简单讲解了马匹的习性,上马下马的要领,他便命仆妇将她抱上马。
一堂课下来,长兄根本没碰她一根指头,甚至连矫正她的坐姿也只是用鞭柄在她手臂、手腕、肩头、脊椎、后腰上挑一挑、拨一拨、点一点。
卫婴暗暗如释重负,又觉之前疑神疑鬼有些好笑,便摒除杂念用心学起来。
长兄让她学骑马只是为了扮一次亲随,可她另有企图,学得格外认真。
不得不说长兄是个极好的师父,循循善诱,春风化雨。
而卫婴学什么都快,有从小练功的底子在,平日一有机会便下腰、掰腿,以便将来事情败露可以跑快点,并未将幼时的功夫荒废,因此腰肢柔韧,臀腿有力,坐没几天便能骑着马绕着射堂跑起圈来。
待她学会了基本功,卫珩选了个天阴而无雨的日子,带她去京畿庄园里跑了一回,教她适应更多地形。
回府后,卫珩又叫人送了一盒药膏来,让她沐浴后涂抹在手上和腿间,免得磨出红肿。
学会骑马后,卫珩又亲自教她驾车。
“御”本是君子六艺之一,但士族子弟鲜有真去学的。何况本朝偏安江左,谈玄之风大盛,贵游子弟多好服散,弱不胜衣,许多人甚至连骑马都不会,更别提驾车这种无用的技艺了。
卫婴不禁又对长兄多了一分钦佩。
驾车比她料想的更难,卫珩可以驾驭数匹马拉的大车,她初学没这个本事,最多只能驾两匹马拉的并车,但卫珩还是不遗余力地夸了她。
卫婴日日心无旁骛、勤学苦练,三房却是天翻地覆。
本来生辰宴后卫珠与王诚便要交换庚帖,经金簪一事,王家再也没有提起过此事。
卫珠不想嫁王诚,却不想以这种法子得偿所愿,她自觉颜面全无,日日将自己锁在房中,连朱夫子的课都不去上了。
罪魁祸首卫四郎三日后灰溜溜地回了府,却不是他自己愿意,而是在赌坊输光了身上所有财物,被坊中健奴“护送”回来的。
三叔在建康颜面尽失,这回破天荒地放下了名士作派,亲手抄起笞杖将逆子打了个皮开肉绽,不养上三五个月大约是没法再出去厮混。
不出几日,张老夫人病中下令重罚小张氏的一个陪嫁嬷嬷,几十下笞杖下去当场咽了气,随后小张氏便去郊外的尼寺为老夫人诵经祈福,虽未言明,但都知道小张氏定是犯了什么大错,被“流放”了。
这些事卫婴都是听青栀说的。
张老夫人生辰宴上的热闹,她总觉有些太巧,一个区区丹阳府,纵然有府尹撑腰,怎么敢在卫家老夫人的寿宴上造次,何况那么多奴仆部曲重重把守着,怎么没人将那几人拦下?卫婴不信没人授意。
偏偏还是因那支辟兵簪而起,很难相信背后的人不是卫珩。
而小张氏的陪嫁嬷嬷被杀鸡儆猴,自己被发配尼寺,定是犯了什么不可姑息的大错。
卫婴能想到的大错,便只有关于她身世、杨夫人清白的流言了。
是三房传出去的也不足为怪,毕竟长房兄妹名誉受损,他们拿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有没有张老夫人的份呢?打杀奴仆、发落侄女,是为了撇清自保,还是有长兄在背后施压?
很有可能,长兄担着卫氏一族之重,自小由祖父卫昭亲自教导,又怎会没点手腕。也难怪张老夫人对着他时不时会流露出些许畏惧了。
不过卫婴不会天真到以为长兄做这些都是为了她,她一个半路的妹妹,在卫珩心里没有这么重的分量。
虽然流言让她直接失去了一门好亲事,但长久看来对卫珩的影响也不小。
时人重门第出身,若母亲失贞的流言缠身,很可能成为政敌攻讦的借口,影响他的仕途。
出面的是三房,其他几房会不会牵涉其中?卫婴不得而知,她只知道世家大族利益纷纭,水面下暗流汹涌,不是一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能蔽之的。
幸而这些纷纭与她关系不大,左右她已十六,很快便要出阁,而卫珩怎么看都是会在卫府的明争暗斗中胜出的那个。
如今她只有两件事,一是物色一门好亲事,二是讨好长兄,出嫁后也能有个庇护。
唯一叫她忧心的是卫珩的身体。
这几日她常在弗居馆进出,已经两次撞上提着药笥的荀九郎了。
她旁敲侧击地向荀九郎打探过阿兄到底得的什么病,但他每回都期期艾艾、语焉不详,只叫她不必担心,卫叔玉没有大碍。
每回荀九郎来过,卫珩的脸色便不大好,唇色也比平日更浅淡一些。
卫婴如今与长兄重修旧好,只盼着他长命百岁,这唯一的靠山屹立不倒,便隔三差五从库里找出千年的人参、上好的鹿茸,炖鸡炖鸽,送去给长兄补身。
有事忙的时候总是光阴似箭。
等卫婴可以娴熟驾驭两匹马拉的并车时,启程去落星山的日子也到了。
她这回扮作长兄亲随,自是不能带婢女伺候的。
青栀一边替她收拾行装,担心不已:“女郎身边从来离不了人,这回却要事事亲力亲为,可怎么是好!”
“阿兄带了僮仆部曲,那些重活累活都有人做的。”卫婴安慰她。
“可铺床叠被、沐浴洗漱、更衣梳妆那些事呢?”
“此行不过三日,我又不是断了手脚,应付一下便是了,再说我扮的是随从,又不必梳妆打扮。”
“话是这么说,可毕竟是出远门,”小婢女还是嘀嘀咕咕,“郎君也是,要是让女郎扮作个小公子,奴婢便能跟着去了。女郎扮作亲随,夜里宿在哪里呢?”
卫婴倒是不担心:“阿兄自有安排。”
卫珩总不会让她与其他亲随挤在下人房里。
翌日一早,卫婴让青栀帮忙紧紧裹上纱布束胸,换上亲随的胡服劲装,再用长兄昨夜派人送来的特制面脂将脸上手上的白皙肌肤涂暗,将眉毛画粗,对着镜子照了照,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卫珩其实有些过分小心了,世家子身边带一两个清秀年少的书僮小仆是常事,就算她素净着一张脸也不会有多少人注意。
不过此举也是为她着想,卫婴心里是领情的。
张老夫人缠绵病榻,近来免了孙辈的晨昏定省,她正好省去了一道麻烦——卫珩要带她去清谈雅集,自然禀告过张老夫人,可祖母不知她扮作亲随随行,否则定要怪她胡闹。
待仆从将行装都搬上了露车,兄妹二人便乘车出了门。
接连下了几日雨,到昨夜才放晴,是日惠风和畅,天朗气清,又不十分燠热,正是出游的好日子。
卫婴扮作随从的事只有卫珩身边最近的几个亲随知晓,因此她只能以随侍为由,与长兄共乘一车。
还好长兄的犊车很宽敞,卫珩也不当真要她伺候,一放下车帷,卫珩先拿起几案上琉璃壶,斟了一碗冰镇桂花梅汤递给她。
“今日我是亲随,该我伺候郎君才是。”卫婴憧憬着将来,心里畅快,笑容也格外谄媚。
卫珩淡淡笑了笑:“妹妹哪里会伺候人,无人处还是我伺候你吧。”
便将隐囊拍松,放在榻后,叫她来身边坐下。
又打开几案上的食盒,取出糕点、果子、蜜饯、梅汤等物,又斟了一碗清茶与她解腻。
卫婴见这些糕饼的花样都不是府里常见的,问道:“这些是外面买的么?”
卫珩颔首:“临海楼从扬州请了个新庖人,是吴宫中御厨的孙子,极擅治果饼。”
“酒楼这么早就开门了么?”卫婴奇道。
“那庖人昨日刚到建康,我叫人请了他到府里来,是今早现做的。”
卫婴失笑:“回来再吃也是一样的。”这大费周章的就为了车上一口吃食,也只有膏腴子弟做得出来了。
“不一样,”卫珩理所当然地道,“待从落星山回来,便不是第一口了。”
卫婴用小银壶里的清水净了手,拈起一个新雪般洁白的酥团,用绢帕垫着,递到长兄唇边。
卫珩不肯先吃,卫婴目光盈盈:“这么多花样我吃不过来,阿兄先替我尝尝哪几样最好吃。”
卫珩这才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
“是什么馅的?”卫婴问他。
卫珩似乎没尝出来,又咬了一口,嘴唇不小心抿上了她指尖。
微微的湿热从指尖直达心口,化作一缕酥麻。
卫婴不自在地蜷了蜷指尖,放下酥团,用帕子擦了擦手,心里那股若有似无的潮意却擦不去。
卫珩似乎一无所知,撩开窗帷往外看:“快到城郊了,今日晴好,阿婴可要骑马?”
卫婴心中雀跃,刚学会新本领总是难免技痒:“可以么?叫其他仆从看见会不会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