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_写离声【完结】(26)

  卫珩浅笑:“有何不可,我陪你。”

  “那便多谢阿兄了。”卫婴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问那么一句也只是装得周到熨贴罢了,哪里是真心害怕仆从起疑。

  出了城,卫珩叫舆人将车停在官道旁,命人将一黑一白、一牡一牝两匹马牵来。

  两匹都是互市开了之后与北燕换来的大宛马,头窄颈高,神骏不凡,黑马为牡,性情暴烈,只有卫珩这主人能驯服,白牝马却是驯顺温和,第一日卫婴喂了它一把豆子,便认了卫婴为主,见了她便俯首来蹭她。

  卫婴爱这马名贵漂亮,色如白金,摸了摸马头,便脚踩马镫翻身上了马。如今她已能娴熟地上下马,不过卫珩还是守在一旁,以便有意外时可以即时托住她。

  卫珩吩咐车队继续沿官道前行,他们则带了两个亲信扈从另辟蹊径,在山野阡陌中并辔而行。

  卫婴第一次这样出游,坐在高高的马背上,微风轻拂面颊,视野也格外开阔,只见天高云低,水田映着天空,身着短褐的农人扛着锄头、牵着水牛在田间地头行走,远处是青山如碧。

  卫婴忍不住一夹马腹跑了起来,纵辔驰骋一会儿,勒住缰绳转头,长兄正望着她,眼里也映着青空云影:“好玩么?”

  卫婴用力点头:“好玩。”

  卫珩递给她一方绢帕:“擦擦汗。既然阿婴喜欢,以后我常带你出来骑马。”

  卫婴心中一喜,随即想起这样的日子怕是持续不了多久,等亲事定下,便有许多杂事冗务——要绣嫁衣、为未来的姑嫂夫婿做针黹,虽不必一针一线都自己做,也总要挑选布料纹样,事事都要经心过问。

  不过她暗暗下定了决心,在物色夫婿时,也要找那家风通达一些的,免得嫁进去不让女子抛头露面,连出趟门都要看阿姑脸色。

  卫婴暗暗将建康城里常来常往的人家盘点了一遍,没有样样都可心满意的小郎君,只盼着清谈雅集上能认识些新人。

  不觉行至林麓,草木渐渐繁茂,耳畔溪水潺潺却是只闻其声不知其踪,日光穿过树杪,雨一般洒在两人肩头,不时有雀鸟或是粉白粉黄的蛱蝶从草丛里惊起,绕着马蹄翩翩飞舞。

  有一只蝴蝶生得特别,绒黑的底,蓝莹莹的花纹,卫婴忍不住赞叹:“阿兄你看,那蝴蝶好漂亮!”

  卫珩突然勒缰驻马,翻身下马,扑住那只特别的蝴蝶,轻轻捏住它的翅膀,递给妹妹:“可以先放香囊里,到了车上叫人寻个纱囊装起来。”

  那蝴蝶突遭无妄之灾,在男人长指间挣扎蠕动,非但不美了,还有些残忍,卫婴道:“阿兄还是将它放了吧。”

  卫珩眼中露出一丝不解:“阿婴不喜欢?”

  “喜欢是喜欢,但它悠然在林间飞舞比禁锢在纱囊里更好,若是养死了岂不可惜。”

  “死了可以再捕,”卫珩轻描淡写,“阿婴喜欢的东西,难道不想时时放在眼前?”

  卫婴忽然明白过来,在他眼里,这只蝴蝶唯一的用处便是被他妹妹看见,博他妹妹一笑,否则活着还不如死了。

  她那颗轻飘飘的心往下沉了沉:“我还是喜欢它活着翩翩起舞的样子。”

  卫珩沉吟片刻:“不如叫人多搜罗一些来,在园子里用雾縠纱围一片林子,养在其中,阿婴可随时观赏。”

  卫婴不由计算起围这样一片林子要费多少纱,而且纱不耐风雨烈日,恐怕没两日便要换一次新的。

  长兄一出生便在云端,向来只有他看不上的,没有他求不得的。

  世家占山锢泽,连山泽都可以占为己有,几百只蝴蝶几百匹雾縠纱又算什么。

  若是她不打消他的念头,恐怕她一回府就能看见那个巨大的蝶笼。

  她偏了偏头,粲然一笑:“我想看时,长兄带我骑马来看不好么?若家里什么都有,反倒没了念想。”

  卫珩看了她一会儿,方才将手指一松,那可怜的蝴蝶立刻扑扇着翅膀飞进草丛不见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蝴蝶的事,卫婴再没了驰骋的兴致,在林中行了一段,天色阴沉下来,她便顺理成章道:“似乎要下雨了,我们回车上去吧。”

  两人催马穿过林子,回到官道上,车队正停在附近。

  下马上了车,整饬一番,犊车继续前行。

  卫婴后知后觉发现方才驰马时高兴过了头,两股被鞍鞯摩擦,眼下火辣辣生疼。

  正想着请长兄下车回避片刻让她搽药,外头却“刷刷”地下起急雨来。

  这么大的雨将卫珩赶下车就说不过去了。

  只好先忍一忍,到了落星山的常山王别业再抹药。

  她小心挪了挪双腿,换个不那么疼的姿势。

  长兄看着她:“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不等她回答,他的目光往下移到她腿上,露出恍然之色:“是不是方才骑得太快,磨疼了?”

  卫婴尴尬承认:“是有些疼。”

  “药可带着?”

  “带了的。”那盒药脂也就在她随身的箧笥中。

  “那便好,我背过身去,你自己将药抹上可以么?”说着便转过身面向车壁。

  卫婴并不怀疑长兄的操守,但车厢比斗室还狭小,即便他背过身去,在长兄身旁做这样的事还是有些尴尬羞耻。

  卫珩见她半晌没动静,问道:“怎么了?若不趁早用药,等红肿起来便很难消下去,数日都不能再骑马,起居也多有妨碍。”

  卫婴听他这么一说,吓得赶紧打开箧笥找出药膏——她可不想为了一点羞耻心折磨自己。

  她撩起衣衫,褪下裤褶和亵裤,尽管她小心将动作放轻缓,织物摩擦还是难免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偷偷觑了一眼,只见长兄的背影一动不动,脊背绷得直直的。

  她吸了一口气,分开两股,用指尖挖了药抹上去,凝脂遇到暖热肌肤立刻化开,凉意弥漫,刹那间缓解了灼痛。

  “多抹些。”长兄忽然出声,吓得她心脏一缩,差点没把手中药盒掉落下来。

  “细细揉开,等药脂渗透进去再抹两遍,否则明日还要继续痛。”

  “剩下的药不多了。”

  “我那里还有,不必那么省。”

  卫婴也怕痛,便遵照他的指示挖取更多药膏抹上,每一遍都要打圈揉开直到药脂彻底渗入肌肤。

  总算等最后一遍抹完,长兄又叫她等会儿穿衣,将药晾干。

  这过程好似凌迟,待终于晾干,将衣物一件件穿回去,卫婴的脸已经烧成了绯红。

  “阿兄,好了,可以转过来了。”她轻声道。

  卫珩闻言方才转过身,目光在她脸颊上顿了顿,旋即垂下眼帘,从案上拿起茶壶,给两人各斟了一碗清茶。

  卫婴捧着碗喝茶,一边悄悄向长兄瞥去,只见他衣领中露出的一小截脖颈泛着粉,喉结快速地滚动着,饮得有些急,大约是骑了一回马渴坏了。

  “累么?”卫珩放下茶碗,“入夜才到落星山,可以在车上小憩一会儿。”

  卫婴点点头,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她不怎么困倦,只是车内仿佛有什么稠雾一般的东西缓缓流淌,让她有些不自在。

  可不知是否错觉,她闭上眼睛还是能感觉到长兄在打量她,长兄的目光好像有热度和重量,沉沉地落在她脸上、身上。

  “睡不着?”卫珩忽道。

  卫婴心头一突。

  “别装了,”长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你的眼睫一直在颤。”

  卫婴只好睁开眼睛赧然看着他:“阿兄明知道还偏要揭穿我。”

  “可是因为雷声害怕?”卫珩起身将小冰鉴挪到远离她的角落,往香炉里放了安神的香饼,然后将小软枕放在坐榻上,自己贴着厢壁坐着,拍了拍枕头:“躺下来舒服些。”

  卫婴不禁迟疑,那枕头就挨着长兄的腿。

  “阿兄这样坐一路,恐怕不舒服。”

  “与阿兄还要见外?”卫珩看着她,缓缓收了笑,“我是你兄长,照顾你是应当的。”

  再推拒便有些不识好歹了,不管卫婴面上怎么同他撒娇,心里始终有根弦绷着,不敢惹他不悦。

  “阿兄总是待我最好。”她轻轻说了声,面朝里侧躺下来,小心不碰到他的腿。

  “你小时候做噩梦或是遇上打雷睡不着觉,摸摸头便睡着了,”卫珩抽去她的发簪,将她丝缎般的头发铺在腿上,冰凉的手指缓缓穿过发丝,指尖贴着她的头皮缓缓梳着,“就像这样。”

  他的动作没什么狎昵的意味,仿佛只是在重温兄妹最亲密无间的旧日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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