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_写离声【完结】(27)

  然而头皮在他缓缓的梳弄下一阵阵酥麻,卫婴浑身僵硬,几乎喘不过气来。

  好在他并未重温很久,将她头发理顺了,便将自己一件鹤氅盖在她身上,在她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着:“乖,雨声小了,睡吧。”

  不知是安神香起了效,还是卫婴实在太累了,她不知不觉竟真的睡了过去。

  再醒转时车厢内一片黑暗。

  刚睁开眼睛,便听长兄在她耳边轻声说:“睡得可好?”

  卫婴顿时睡意全消。

  雨不知何时已停了,车厢里阒寂无声,不闻马蹄车轮声,也听不见仆从说话的声音,只有她“怦怦”的心跳声。

  天地间好像只剩下这一个车厢,两个人。

  “我们到哪里了?”她竭力不让惊惶显露出来。

  “已到落星别业,我们今夜下榻处。”

  “其他人呢?怎么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我叫他们先将行装搬进去,收拾洒扫。”卫珩解释。

  卫婴放下心来,坐起身,揉了揉晕乎乎的脑袋:“到了多久了?”

  “不久,一个时辰。”

  卫婴大吃一惊:“阿兄陪我在车上干坐了一个时辰?岂不是错过了夜宴?阿兄还未用膳吧?怎么不叫醒我?”

  卫珩轻笑了一声:“你这一串问题,叫我先答哪一个好。见你睡得香甜,不忍吵醒你。夜宴不去也罢,我们就在院中用夕食,早些沐浴歇息。”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妹妹睡觉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一整天鞍马劳顿,卫婴也没什么宴饮的兴致,坐起身将头发草草绾了个髻,便与卫珩下了车。

  车已停在他们今夜下榻的院落中,这处院坐落在半山腰,俯瞰一片芳草如茵的山谷,有山涧穿过其中,远处是连绵群山,景致很是怡人。

  不过这些都是听长兄说的,今夜无星无月,望出去只有一片黢黑。

  廊庑庭院中倒是悬着不少风灯,可见庭院深深,草木葱茏,叶尖上挂着无数雨滴,在灯光下闪闪烁烁。

  四周弥漫着一股雨后微腥又清爽的气息,令她想起王家青溪别墅的幽篁小筑。

  这些山间别业庄园都大同小异,因为这些天潢贵胄的旨趣也相近,大兴土木,大费周章,却要做出天然雕饰的样子来。

  卫婴跟着长兄七绕八绕,来到寝堂。

  长兄已提前将寝堂用屏风和帷幔隔作两间,外间便是值夜亲随的床榻。

  卫婴以为他会安排自己住厢房,不禁露出诧异之色。

  “不放心你一人宿在厢房,”卫珩解释,“只能委屈妹妹。”

  委屈倒是不委屈,床榻寝具无不精洁,只是成年的兄妹共居一室,究竟不合规矩。

  她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左右没有旁人知道,长兄身边亲信自然不会乱说嘴。她本来不是什么规矩人,自然也不介意。

  在堂中简单用过夕食,卫珩便催促她早些沐浴就寝。

  卫婴踌躇:“这院子里是不是只有一间浴堂?”

  “你用房后的净室,里面有新浴桶,我去屋外的浴堂,”卫珩道,“只是没有婢女伺候,阿婴自己可以么?”

  “沐浴罢了,有手有脚,怎么会不行呢?”卫婴松了一口气,长兄果然细致,样样都安排得妥帖。

  沐浴罢,换上干净中衣,又将外衫一丝不苟地穿好,卫婴方才从净室里走出来,一看长兄也已沐浴好了,披散着长发,只着中衣躺在外间的榻上,正握着一卷书就着烛火读着,火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暖色,眉眼显得比平日更柔和。

  卫婴喉咙口微微发紧:“阿兄怎么不去里面?”

  卫珩这才从书卷上抬起头:“你睡里面床上。”

  卫婴不禁诧异:“这……不太好吧……”

  她莞尔一笑:“我是亲随,哪有亲随睡主人的床的?”

  卫珩也笑:“这里又没有旁人,哪有叫妹妹睡外边的。”

  两人推来让去几回,到底是卫婴去屏风里面睡了床。

  她没有立即睡下,先从行囊里取出一卷王弼注的《易》通读。毕竟她说对谈玄感兴趣,卫珩才带她来这清谈会,虽说醉翁之意不在酒,总要与长兄评点几句,不能一问三不知。

  她对这些玄虚之语天生不感兴趣,但为了装样子能拿出头悬梁锥刺股的精神。只是这一日不知怎的特别困倦,在车上如此,眼下也是如此,才看了几行字,上下眼皮就黏在了一起。

  半梦半醒间依稀感到有人将她的头扶正,替她盖上衾被,她起先当成了青栀,随即便听见耳畔传来熟悉的男子声音,轻声细语地说什么落枕、抱佛脚之类的话,她心中悚然,却睁不开眼睛,过了会儿便沉入梦中。

  这一觉很沉,却不算安稳,总觉隐隐有长兄的气息透过屏风和帘帷,耳边又隐约听见忽远忽近、似真似幻的水声。

  翌日醒来一想,这院子里也没有流水,大约还是在做梦。

  她撩开床帐瞥了眼更漏,赶紧坐起身,拿起枕边的书卷,趁着时候尚早继续抱佛脚。

  过了会屏风外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卫婴知道是长兄醒了,便也起床更衣洗漱,穿上亲随的衣裳。

  用罢早膳,她先跟着卫珩去见了主人常山王,随后宾主一同去了谈坐所在的流觞亭。

  高广的八角凉亭坐落于山间,浓荫蔽日,有潺潺溪涧从亭中流过,不用冰山冰鉴,便毫无燠热暑气。

  亭中已聚集了不少峨冠博带、手执麈尾、羽扇的世族子弟,也有几个布衣寒门,或是身着法服的僧道。

  其中有不少是卫珩相识,或久仰江左玉郎的大名,纷纷与他见礼。

  其中有几个卫婴也眼熟,更多的是她从未见过的,其中一个熟人却是叫她吃了一惊,竟赫然是晋陵长公主司道真。

  长公主今日也作男子装束,只不过并未像她一般费心掩饰女子身份,一眼便能看出是个男装丽人,已有不少士子向她瞟去,她却不与任何人搭腔,直至卫珩到场,方才起身上前,笑吟吟地作揖:“司某久仰江左玉郎大名,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请教?”

  卫婴这才想起来司道真似乎喜欢挥麈谈玄,听说词锋甚是锐利。

  卫珩淡淡道:“卫某今日只来观摩,不欲逞口舌之利,望阁下见谅。”

  司道真的目光落在他身旁的卫婴身上,脸色微变,旋即笑开:“那真是可惜了。”

  落座后,卫婴心下不安,附在长兄耳边,轻声说:“晋陵长公主似乎认出我来了,不要紧吧?”

  卫珩不动声色:“无妨,我们小心些便是。”

  卫婴起初有些害怕叫长公主认出来当众揭穿,可司道真大约也不想当众下卫珩的颜面,只是轻摇着麈尾,时不时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瞟卫珩一眼。

  常山王说了几句场面话,第一场谈坐便开始了,每一场谈坐有两三个谈客,一方为主,一方为客,由主方叙理,客方作难,然后主方辩答,是为一番,如是重复,直到一方词穷,另一方所持观点便是“胜理”,一场谈坐可以数番分出胜负,也可能多至数十番。

  第一场是名实之辩,十来番分出了胜负,胜者是庾氏一位郎君,也算是卫家的熟人。

  “郎君可要上场试试?”卫婴小声问长兄。

  卫珩笑着摇头:“是带你来观摩,不是来逞口舌之利的。”

  卫婴哪里有心思听那些玄之又玄的车轱辘话,她的耳朵几番下来就开始赋闲,倒是眼睛忙得很。

  虽说男子的样貌并非最要紧的,但毕竟人生数十载,日日对着个丑人是种折磨,何况不为自己也要为子女着想。

  她环顾了一圈,有几个年纪合适,样貌也算清俊的,可有长兄这样的珠玉在旁,看其他人便都像是泥沙瓦砾。

  她收回视线,定了定神,不能和长兄比,若比着江左玉郎去找,她这辈子都不用嫁了。

  她便将眼睛放在那几个贵气又清俊的年轻郎君身上,其中有几人下场谈玄,她一见那面红耳赤、唾沫横飞,或者摇着麈尾洋洋得意的模样便忍不住去看卫珩。

  长兄就像一股清流,往那里一坐便能拿来洗眼。

  半日过去,她也找出个心仪的人选。

  宾主移步附近的宴堂用了午食,小憩半个时辰,谈坐便又开始了。

  卫婴只觉昏昏欲睡,要不是陆陆续续又有士子来到,她八成就要睡过去了。

  卫珩笑着看她强撑眼皮的模样,轻声问:“是不是很无趣?”

  卫婴老老实实承认:“他们说的这些我都一知半解,听得如坠云雾。”

  “若是不想听,我带你去游览附近山川。”

  话音甫落,一个山庄僮仆引着个褒衣博带、风度翩翩的清俊男子来到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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