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婴不禁眼前一亮,精神为之一振,瞬间不困了。
此人容色之盛自然无法与卫珩相提并论,但好在是很怡人的长相,且气质清华,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清隽疏朗之气,与卫珩的矜贵自持又有不同。
常山王起身相迎:“谢郎,我等得你好苦!”
原来那人姓谢,她却从未见过,莫非是谢氏的旁支?
可观他通身的贵气,在谢氏本支子弟中亦是翘楚,而且能让常山王起身相迎的,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
卫婴心如电转,将谢氏一族中年岁对得上的郎君盘算了一遍,一个猜测从心底浮了出来。
谢昙有个堂兄在桓大司马军府中任掾属,颇有令名,因与长兄同年,时人便有将他们相提并论,称之为双璧的。
更妙的是此人还未婚配,也未听说有什么从小定下的亲事。
若真是这位,她真是不虚此行了!
那位谢郎与常山王寒暄罢,向亭中扫了一眼,便即向卫珩走来:“叔玉兄,宝城寺一别,许久未见,竟在此相遇,谢某三生有幸。”
卫珩也起身还礼:“子云兄别来无恙,兄是从姑孰远道而来?”
谢郎:“本欲缘江回建康,恰好启程前收到了殿下的柬帖,便来一观。”
叙了几句寒温,谢二郎又去与其他相识见礼,卫婴悄悄问:“郎君,这位郎君是谢家哪位呀?我似乎不曾见过。”
卫珩偏过头看着她,漆黑眼瞳里似藏着什么东西,叫她脊背爬上一股寒意。
她正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长兄却轻轻一笑,温声说道:“是谢家长房二公子,自小随乃父在南徐州任上生活,后来又辟西府掾属,是以你从未见过。”
果然猜得没错!
只可惜今日她是以亲随的身份跟来的,如果是扮作族弟友人,卫珩便不得不为他们引荐了。
不过不打紧,既然是谢昙的堂兄,回建康之后有的是机会向密友细细打探。
她佯装不经意地问:“郎君与他有过往来?”
“在宝城寺曾有过一面之缘,只就经义辩难过一场。”
“定是郎君胜了?”卫婴笑问。
“谢郎以清谈闻名,我自愧弗如,”卫珩笑容越发温和谦逊,“今日当有机会一睹风采。”
“郎君过谦了,”卫婴由衷说,“郎君可以令清谈大家折服,当然不会比谢郎逊色,只是不以摇唇鼓舌沾沾自喜罢了。”
不过她的卖力奉承似乎并未让长兄十分受用,他只是道:“谢郎上场了。”
卫婴立即转过头去望向谢二郎。
他的谈锋果真出类拔萃,而且言语谦逊,姿态从容,不似有些人辩得脸红脖子粗,也不似另一些人矫揉造作地炫耀洛生咏。
对方自以为抓住他漏洞咄咄逼人地诘问,他也未曾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轻慢与急躁,将对手辩至理屈词穷时,也不见丁点骄色,始终风度翩翩。
他甚至能将枯燥乏味的义理阐释得清通易懂,连卫婴也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觉着清谈也不是一味故弄玄虚,的确有其兴味。
她正听得兴起,冷不丁卫珩问她:“有趣么?”
卫婴回过神来,微笑着向长兄点点头:“多谢郎君带我来长见识。”
卫珩淡淡地一笑。
谢二郎只辩了两场便回到了席间,这也让卫婴很是欣赏,场上显然无人能与他匹敌,主动下场更显出他谦退知礼,胸襟阔达。
不愧是可以和长兄相提并论之人。
卫婴左看右看,只觉家世人品风度气质无不满意,就连比卫珩略逊一筹的样貌,也是越看越顺眼——男子本就无需生得那般昳丽,太好看容易招蜂引蝶,比如招来晋陵公主这样棘手的蜂后。
只不知他会在建康逗留多久,回去以后须尽快找谢昙打探打探这位堂兄的底细,然后寻个机会与长兄坦白,一鼓作气将婚事敲定下来才是,出手晚可就叫别人抢去了。
谢郎一下场,卫婴对那些唇枪舌剑又失了兴趣,只时不时地瞥一眼谢二郎,再留心一下晋陵公主司道真,见司道真一直往长兄这里瞟,对谢二郎视若无睹,方才如释重负。
清谈会一直持续到红日西沉,好在卫婴忙着观察谢二郎,并不枯燥乏味。
谈坐散了之后,众人去附近的馆舍略作休整,便移步去了山麓的宴堂。
卫婴早听说常山王府的夜宴久负盛名,家中几位堂兄说起来总是相视而笑,又讳莫如深。
可到了宴堂一看,与她去过的那些宴席并无多大差别,无非是食器更奢靡些,饮馔更丰盛珍奇些,歌姬舞伎更妖娆美艳些。
她的心思分作了两半,一半给长兄,一半给谢二郎——这几日仔细观察他的机会难能可贵,回了建康恢复女儿身,可就没那么容易见了。
而这门亲事是否能成的关键还在长兄。
只是清谈会后长兄便有些沉默寡言,虽面上还是一般温和,但卫婴直觉他心绪不佳。
她起先有些着慌,可转念一想,听了一整日的废话,任谁也会耳朵生茧、筋疲力尽的。
她便加倍小心地侍奉,真将自己当成了他的亲随,为他斟酒、倒茶、布菜、品评歌舞凑趣,尽心竭力。
卫珩神色始终淡淡的,只是将她平日就喜欢的菜色推到她面前,又拿起鎏金银酒壶,斟了一杯酒递给她:“这是御赐的贡酒,你也尝尝。”
卫婴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我是郎君亲随,这不合规矩吧?”
“无妨,主人放旷,他的筵席上无有规矩。”卫珩将酒觞递给她。
卫婴四下一环顾,果见数巡酒之后席间的名士们渐渐放浪起来,有的用牙箸敲打着杯碗摇头晃脑,有的咏起酸掉牙的诗文,有的甚至离席手舞足蹈起来,与美婢妖僮搂搂抱抱的也不在少数。
“何况谁都看得出你并非一般侍僮。”卫珩又加了一句。
卫婴听他这话有些奇怪,未及细想,唇上忽然一凉,长兄已将酒觞递到了她唇边。
她惊诧转过头,只见卫珩手捏酒觞偏头看着她,眼尾泛起桃花色,浅浅的笑意从眼里漫出来,如春水涨满池塘。
她一时看得有些呆了,长兄是醉了么?
可是她方才替他斟的酒,他明明只喝了两口。
她心里莫名有些慌乱,接过酒觞,捧着饮了一口,蹙了蹙眉。
“好喝么?”长兄问她。
“味道有点怪。”卫婴如实说。
这酒有股腥甜味,入喉却很辣,似乎还添了药材,余味微苦。
不过许多贡品不过是个名头好听,未必及得上他们府中日常吃用的。
她放下酒觞,拿起牙箸尝了几样菜肴,常山王的庖人倒是十分不错,尤其一道炖鹅掌,炮制得酥软鲜香,肥而不腻。
又坐了一会儿,卫婴吃饱喝足,身上莫名有些热意,只觉宴堂中闷热难当,弥漫满室的香雾也甜腻得让人心口发闷,她忍不住扯了扯领口,一抬头,不经意间看见晋陵长公主微微觑着眼睛,看着他们的坐席。
她心头一跳,忽觉不安起来,正想着要不要同长兄说一声提前离席,便见常山王站起身,丝竹管弦戛然而止。
常山王笑道:“今日小王为诸位嘉宾备了些余兴之物,望诸位尽兴。”
说着他举起手击了两下掌。
片刻后,一队身着红绡舞衣,身姿曼妙容貌美艳的女子手托金盘鱼贯而入,走到各个宾客案旁盈盈跪倒。
自然也有向卫珩走来的,卫婴只见那托盘上是一个小碟子,外加一个小酒壶并一只小酒杯。
不等她看清楚碟子里的东西,长兄便摇摇头:“不必。”
那女子转头看向主人,常山王很快端着酒觞走过来,笑着打圆场:“可是小女侍奉不周,慢待了叔玉?”
卫珩微笑:“多谢殿下款待,饮馔歌舞无一不经,只是在下宿疾未愈,医嘱不可服此物。”
常山王一脸遗憾,连道“可惜”:“此药服之身轻神完,百病可愈,真灵丹仙药也。叔玉当真不能一试?”
“药性相冲,服食恐有性命之忧。”
“也罢,那便让小女在旁伺候酒食吧,”常山王道,“此女乃是小王新收的义女,虽蒲柳之姿,倒有几分乖觉。”
那红绡丽人便盈盈下拜,娇声道:“妾愿为郎君奉箕帚。”
卫婴哪里还不明白,这些女子是王府的姬妾美婢,而她们托盘上的东西自然是五石散和送服用的温酒了。
她心里一紧,忙不迭地看向不远处的谢二郎,她见过三叔父服散行散的丑态,若谢二郎有此嗜好,就算是天仙下凡她也得斟酌斟酌,更别提在宴席上随便与陌生女子耳鬓厮磨、搂搂抱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