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_写离声【完结】(29)

  好在谢二郎并未叫她失望,他只是闲雅地摆摆手,向那女子微笑着说了什么,那女子欠了欠身,端起托盘起身走了。

  卫婴暗暗松了一口气,嘴角不由自主翘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搭在她肩头,她吃了一惊,待回过神来,已被揽入了一片熟悉的气息中。

  “在下这里已有人侍奉了,只能辜负殿下美意。”

  常山王一怔,随即大笑:“原来叔玉已有佳人在怀,难怪看不上这些庸脂俗粉,倒是小王冒昧了。”

  说罢他拉起那丽人,又去招呼别的宾客。

  他们一走,长兄立即收回搭在她肩上的手,低低说了声“抱歉”。

  卫婴还半倚在他怀中,整个人懵懵然不知所措,只觉一股潮热气息喷吐在耳际,耳朵刹那间仿佛被那气息蒸熟了。

  她连忙挪开了些,摇摇头:“无碍的,阿……郎君不这么说不好脱身。”

  不过片刻,宴堂中大半宾客都已兑着温酒服下了五石散,似卫珩和谢二郎这般洁身自好的不过寥寥数人。

  宴堂中的香气越发浓郁,卫婴心口那股焦渴烦闷之意更甚,又没有清茶解渴,便只能饮那味道古怪的御酒解渴,浓厚的酒浆却热乎乎地腻在喉咙口,越饮越渴,越渴越忍不住饮。

  她再一次端起酒杯,一只手挡住了她的杯口。

  卫婴诧异地看向长兄,卫珩低声说:“此酒不可再饮。”

  众人的药效也渐渐发散出来,宴堂中的气氛便怪异起来。

  忽然有女子发出“嘤咛”一声,卫婴不自觉地循声望去,只见白花花的一团,不等她看清楚那是什么,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接着只听“哐当”一声,那腥甜酒液的气味弥漫开来。

  卫婴正不明所以,长兄松开手,倾身向她倒过来,伏在她肩头,压低声音飞快说道:“我怀疑酒里掺了东西,香也不干净。带我去更衣,我们趁机脱身。”

  卫婴心头一凛,常山王一个闲散郡王,与卫家又无怨尤,为何要在长兄酒中下药?

  她不禁用眼角余光瞥了眼司道真,果见晋陵长公主正从酒杯后睨着他们。

  一定是她!

  这位胆大包天,可是连太后的男宠都敢抢的,她觊觎长兄这么多年,今日终于忍不住铤而走险了。

  她贴近长兄的耳畔,小声说:“我们家的部曲就等候在宴堂外,不如我寻个借口去找他们……”

  卫珩摇了摇头:“她有备而来,我们带来的部曲太少,多半已被制住了。别急,我预先了解过这里的地形。你带我去净房,那里有一扇后窗,外面便是一条山道,西行百步有一条小径穿林而过,对面便是山门,那里有车马……”

  卫婴不禁佩服长兄,只是来赴宴也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她不敢耽搁,赶紧扶长兄起身。

  卫珩佯装醉得厉害,手臂环过她的肩头,整个人几乎挂在了她身上。

  常山王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从方才那“义女”的怀里抬起头来,含混地嚷嚷:“叔……叔玉是怎么了,快,快去伺候……”

  “不劳殿下,”卫婴急忙道,“郎君有些醉了,奴扶他去更衣歇息。”

  常山王咕哝了一句什么,继续飘飘欲仙去了。

  卫婴搀扶着长兄走出宴堂,立即有两个青衣婢女跟上来,道自己是常山王府的人,要带卫郎君去附近的馆舍安置。

  卫婴佯装不察,笑道:“多谢两位姊姊,我先陪郎君去净房。”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说:“小兄弟辛苦,贵客醉成这样,你一个人怕是力不从心,不如我们来服侍。”

  卫婴急着甩脱她们,板起脸:“我们郎君不喜欢生人近身伺候,尤其是如厕时,两位在外等候吧,惹怒了我们郎君,你我都没有好处。”

  那两个婢女不好强来,只好等在净房外。

  卫婴扶着长兄进了净室,又以同样的理由将里面伺候更衣的两个婢女赶了出去。

  直到这时,卫珩的醉态方才一扫而空。

  屋后果然有一扇高窗,刚好可容一人通过。

  两人找了个小筌蹄垫脚,可还是够不到窗户,外面的婢女开始催促起来:“卫郎君可还好?”

  卫婴扬声道:“郎君正吐着呢,催什么!”

  卫珩:“……”

  情急之下,卫婴道:“阿兄你能抱着我的腿将我举起来么?我试试够住窗台。”

  话音甫落,卫珩轻轻道了声“抱歉”,便将她抱了起来。

  卫婴也来不及害臊,扒住窗台钻了出去。

  好在窗外便是山坡,地势比屋内高许多,卫婴脱下外衫拧了拧,在窗棂上牢牢打了个结,另一端抛下去。

  卫珩抓住“绳索”,踩着墙借力,总算逃出了生天。

  两人顾不上歇口气,便即顺着山道往下跑。

  跑着跑着,卫婴忽然发现身旁卫珩不见了,转头一看,却见他停住脚步,弓着身子,双眉紧蹙着,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她忙跑过去扶住他:“阿兄,你这是怎么了?我也闻了那香,饮的酒还比你多,怎么你……”

  卫珩扶住她的胳膊,抬起头,额头上的冷汗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镀了一层银:“本来不想让你知晓……我幼时曾中过毒,师父为了救我性命,用阳毒以毒攻毒,以至体质殊异……那些药物,对常人来说不过是助兴之物,对我来说却是剧毒,方才用了力气,毒发加剧了……”

  卫婴大骇:“阿兄带药了么?”

  “素日服的药还在下榻处,那里一定被长公主的人围起来了,”卫珩道,“无论如何,我们先离开此地再说。”

  “就没有别的法子可以解毒么?”

  “有。”卫珩看着她。

  “什么法子?”卫婴大喜,“有法子就好!”

  长兄看着她欲言又止,眼睛漆黑深暗,连月光也照不进去似的。

  卫婴心里有些发毛:“阿兄,到底是什么法子?”

  卫珩别开视线,喉结动了动,艰涩道:“阴阳相接,女子之精可解……”

  话音甫落,他忽然捂住嘴,卫婴只见深色液体从他修长手指间淌出来,腥甜气息弥漫开来,竟是吐出了一口鲜血。

  卫婴吓得心惊肉跳,忙取出帕子替他擦拭:“阿兄,你不要紧吧?”

  “暂且无碍,”卫珩倒是十分淡然,“走吧,先取得车马,落星山有荀氏的庄园,也许可以找到医者。”

  命都快没了还无碍!

  落星山的确有一片荀氏的庄园,但要翻过一个山头,到那时候他的命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阿兄……”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名节事小,性命事大,”卫婴一鼓作气说出口,“要不然……你从了长公主吧?”

  长兄不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缓缓挑起唇角。

  卫婴第一次在长兄脸上看到温润以外的神情,仿佛要用目光在她脸上剜出两个洞似的。

  “那我不如去死。”他声音还是如往常一般,可卫婴觉得这句话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叫她心里发寒。

  没想到长兄将自己的贞洁看得比性命还重。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卫婴一把扶住他:“阿兄我明白了,我一定将你安然无恙地带出去,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让人玷污了你的清白!”

  第18章 抉择:长兄的清白和身子都过于沉重。

  卫珩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忽将半个身子倚在她身上,轻笑了一声:“那我的清白便交给妹妹了。”

  卫婴气得想骂人,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说玩笑话,这些名士果然都有些疯劲在骨子里,连江左玉郎都不能免俗。

  长兄的清白和身子都过于沉重。

  卫婴不敢耽搁,虽然碍于卫珩的身份,那两个婢女一时不敢擅闯净房,但拖延不了太久,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人不见了。虽然她收了“绳索”,但净室只有一扇后窗,他们一定会追上来。

  以长兄眼下的情形,叫他们追上是早晚的事。

  但卫婴赌她们跟丢了人必不敢立即声张,多半会自己来追,若追来的只是两个婢女,她或许有一战之力。

  正思忖着,果然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女声道:“他中了药,走不了多远,我们分头去找……”

  卫婴听着声音着实不远,只是因为地势起伏的缘故她们暂且还看不见。

  她四下张望,幸好常山王追求自然野趣,草木都是山间原有未加整饬,路边的野草足有半人高,山路一侧是峭壁,另一侧却是个生满绿草的缓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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