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婴心如电转,瞬间有了决断,将卫珩扶到靠近缓坡那一侧的路边:“阿兄,人追上来了,我有一计,劳你躺在道旁以身诱敌。”
长兄笑吟吟地看着她,似乎觉着甚是新奇有趣:“好,听凭妹妹做主。”
卫婴气得牙根发痒,不过敢怒不敢言,将他放在地上,自己野兔似地蹿到一旁草丛里躲藏好。
不多时,一个婢女果然走了过来,发现了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卫珩,顿时大惊,急忙奔过来:“卫郎……”
话未说完,化作一声惊叫,“骨碌碌”地滚下了缓坡。
卫婴拍拍手,叹了口气:“你我各为其主,真是对不住了。”
卫珩眼中满是笑意:“幸好阿婴智计过人。”
他说着便要坐起身,卫婴将他按回去:“等等,还有一个。”
第一个婢女的惊呼引来了另一个,卫婴如法炮制,将她也推了下去,这才拉扯着长兄继续往山坡下跑。
一口气穿过竹林,总算没有追兵跟上来。
再行一段便是马厩。
长兄眼下状况是不能骑马了,好在卫婴学过驾车,不想这会儿竟派上了用场。
时人出行多乘犊车,但常山王的马厩里自然各种车驾齐全,单是马车便有大大小小好几驾。
卫婴一眼便看上了其中一辆双马拉的锦帷并车,这辆车最轻便,她自忖可以驾驭,两匹马看着也健硕神骏。
她搀扶着长兄上了车,车厢里十分精洁,没有马匹的异味,似乎还熏过香,虽然甜了点,但还算好闻,连厢壁上讲究地包了软靠,絮着厚厚的丝绵。
她扶着卫珩坐在榻上:“阿兄忍一忍,我这就带你去荀氏庄园寻医。”
卫珩无力地靠着车壁,半阖着双目,缓缓地点了点头:“有劳……阿婴。”
卫婴嘴上笃定,心里却没底,更叫她着慌的是长兄的状况比方才又差了,短短四个字说得异常艰难。
“若有什么事,你唤我。”她说着放下车帷,坐到车辕座上,拿起缰绳,驾驭着马匹向别业外驰去。
她驾车只学了十来日,也从未上过山道,不敢让马跑得太快,可即便如此,出了常山王别业后山路渐渐崎岖,又因露水下降变得泥泞,车行越发颠簸了。
荀氏的庄园要翻过一个山头,简直遥不可及,况且卫婴根本不认得路,卫珩奄奄一息无暇他顾,自然也不能替她指路。
行至岔路,卫婴一咬牙,果断选了下山那条道——与其漫无目的去找荀氏庄园,不如径直下山,到了平地,不拘是哪家庄园或村落,总能找到人烟,有人烟便可能有村医大夫,说不定有药可以用。
卫婴不敢细想这机会有多大,她只知道不能让长兄死。
她好不容易苦尽甘来,讨好长兄初见成效,她还要靠着长兄敲定谢家的亲事,若他今日死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何况长兄这些年待她不薄,虽然她还是怕他,但一想到他可能会死,她的心还是紧紧揪了起来。
虽然是假的,他也是她的阿兄。
人非草木,谁能对一个待自己好的人无情呢。
“阿兄,你还好么?”她生怕卫珩出事,每隔一会儿便会问一声。
等待了一会儿,车厢里传出沉闷而微弱的声音:“无碍……阿婴别担心……”
比上一次又弱了些,卫婴腾出一只手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吸了吸鼻子,加快速度驱马前行。
山势渐渐平缓,借着银霜般的月光已能看见零星房舍散布在山麓。
这时候大约已近子时,农人早就睡了,小小的房舍都是黑黢黢的剪影,只有世族子弟才会通宵达旦、秉烛夜游。
卫婴也不知能不能找到村医,找到了又有多少用,一边思忖着,一边又唤卫珩:“阿兄,你还好么?”
这回等待了许久,也不见卫珩回应。
车轮恰好轧过一块凸起路面的石头,马车一颠簸,只听车厢里“嗵”一声闷响。
卫婴心头一凛,连忙拉住马,将车停在道旁,撩开帷幔钻进车厢里,果见长兄倒在车里人事不省。
她想将他扶起,碰到他脖颈,只觉指尖像是被烫了一下,一摸他额头,连忙缩回手,简直能将鸡子烫熟。
“阿兄,阿兄,你醒醒!”她试着推了推他。
车厢里没有光亮,卫婴掀开车帷让月光照进来,在角落里找到了烛灯和火折子。
她抖抖索索地将烛灯点燃,只见卫珩烧得脸颊绯红,到眼角、脖颈连成一片,双眉紧蹙着,颤抖的长睫上似乎还挂着水滴,也不知是泪还是汗,下唇上一道殷红血痕,显是饱受折磨时咬出来的。
好在还没咽气,眉头眼皮还在动。
“阿兄,你别吓我啊……”卫婴带上了哭腔,她是真的快急哭了。
卫珩微微分开嘴唇,动了动,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卫婴将耳朵凑到他唇边,几乎贴在了一起,方才听到他说的是“热”。
她连忙解开他的衣带,掀开外衫,又扯松中衣领口,连锁骨和胸膛都染上了霞色。
“好些了么?还热么?”卫婴问他。
“热……”
卫婴只好又去解他中衣衣带,眼睛不经意往下一瞥,顿时唬了一跳。
是因为毒发么?是毒进了那地方么?
她颤抖着手伸过去,咽了口唾沫:“阿兄,事急从权,嫂溺叔援,我不得不解你衣衫,只是为了看看毒根病兆,切勿介怀。”只是看一眼,贞洁总不会看没吧?
当面看见,更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都肿成这样了,绝对是毒入根本、病入膏肓了,这还能救得回来么?
百戏班那些男男女女虽不怎么避忌人,可卫婴那时到底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小童,哪里会留意这些事。
她一筹莫展,只好拉起长兄的手放在上面,让他自己掂量:“阿兄,你看看,这是不是毒进去了?”
可他的手滑脱下来,无力地垂在身侧,只是嘴唇翕动。
卫婴用衣裳将那病兆遮起来,耳朵凑近他唇边。
“水……”
“阿兄是想喝水么?”
卫珩微微点了点头。
卫婴环顾四周,却没找到茶壶水罐之类的东西。
“附近有人家,我去要碗清水来与你解渴,阿兄在这里等着我。”
她将烛火熄灭免得引来歹人,然后飞快地下了车,掩好车帷,便即穿过阡陌,向最近的房舍奔去。
到了近处一看,那是个小小的农家院落,收拾得很干净,鸡舍的气味淡淡的。一圈竹篱围着两三间茅草屋,院子里有一口井。
她没有盛水的器皿,只好在竹篱外唤人。
片刻后,屋子里亮起一豆灯光,惊醒的母鸡“咯咯”叫唤起来。
又过一会儿,有人披着衣裳推门出来,却是一家三口,一对老夫妇并一个看着与她年岁差不多的少女。
卫婴说明了来意:“连夜赶路,兄长忽然发热,只好来借些凉水,扰了你们好觉,真是对不住。”
老夫妻很是热心,忙说:“谁没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再有一会儿鸡也打鸣了。”
吩咐女儿:“阿银,去屋里取个罐子来,洗洗干净。”
少女点点头,一声不吭地往屋子里走。
卫婴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动。
她收回视线,问那对老夫妇:“附近可有大夫?”
老夫妇对视一眼,都摇头:“最近的大夫住在三十里外,平日有什么都是自己抓把药罢了。”
卫婴听了也并没有多失望,走过来这段路,她已经清醒了,就算找到大夫,这些乡野村医哪里有本事有药材给长兄解毒?别把他治死就谢天谢地了。
他也根本撑不到回城。
要救长兄,唯有那一个法子。
性命攸关的时候,还管什么贞洁不贞洁。
就算明日长兄醒来发怒,她也可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总好过人没了一切成空。
她笑了笑:“令爱是叫阿银么?是哪个银?真巧,与我妹妹名字很像。”
老夫妇面露不安,老妪解释:“是银子的银,因是满月夜里生的,一地月光像银子一样,又是老来女,自己稀罕一些,就取了这么个名儿,不想凑巧与贵人冲撞了。”
“怎么是冲撞,是有缘。”卫婴笑道。
她还作亲随打扮,外衫当绳索用过,皱巴巴的别提多狼狈。
可在这家贫苦人眼里已是贵人了。
她将手摸到腰间,将绣囊攥在手里——她的绣囊里总是装着块五两的莲花金饼以备不时之需。
这世道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几千钱便可买个美婢,她当初的身价是九百二十文——牙人因那块胎记生生压了八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