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那湿凉似乎透过肌肤渗进了心里。
她回到车厢里,卫珩已竭尽所能收拾了一番,但那些痕迹又如何能轻易去除。
地衣、坐榻上皆是可疑的湿迹,车厢里弥漫着驱不散的气味。
若昨夜那个当真是旁人……长兄怎么能心安理得地让她这妹妹躺在遍布他们欢好痕迹和气息的车厢里?
莫非是名士骨子里的不拘小节、放旷不羁?
还是他终究对她的自作主张心有芥蒂,故意用这种法子来惩罚她?
可是哪有人用这种手段惩治妹妹的?
也许是她想多了,他们只有这辆马车回城,她不在车厢里,难道趴车顶么?长兄也是不得已罢了。
卫婴将身子蜷成一团,和衣躺在软榻上,满脑子纷乱的念头,不时闪过昨夜支离破碎的记忆。
那时候车厢里一片漆黑,但她此时仿佛能看见两人抛却人伦忘我交缠的模样,好像两条一体双生的湿黏白蛇,吐着信子……
不,长兄毫不知情,抛却人伦的只有她一个。
她的耳朵里好像灌了水,粘稠的水在耳道里晃荡着,一下又一下。
再过几个时辰便要回卫府了,她身上这些痕迹怎么瞒过婢女的眼睛呢?
马车里的痕迹,长兄会如何解释呢?或者他无须向任何人解释,可不解释更糟,他们兄妹两人乘一辆马车回去的消息瞒不过所有人,一身狼狈,一个随从也无,迟早要传到祖母耳朵里……
罢了,先睡一觉,睡一觉将昨夜那些碎片、声响全都忘记。
过了许久,马蹄声响,车轮滚动起来。
卫婴终于被纷繁芜杂的思绪折磨得筋疲力尽,在马车轻轻的颠动中睡了过去。
本来她想好了小憩一会儿便起来换长兄的,可昨夜实在折腾累了,朦朦胧胧醒来数次,却浑身酸软,连眼皮也撑不开。
最后是长兄将她摇醒:“阿婴,到了。”
卫婴悚然一惊,顿时睡意全无,慌忙坐起身,只见车厢里昏黄一片,似是晚照从帷幔里漏进来。
“这么快就到家了么?”她惊恐地问。
长兄怎么连驾车也天赋异禀,是用飞的么?她还一点准备都没做呢。
“今夜先不回去,”卫珩道,“这是我在蒋山脚下的一处别业,我们住两日再回去,家中人多眼杂,车里的情形不好解释,且你脖颈上还有伤。”
卫婴如释重负,不愧是卫珩,这些事都考虑到了。
“可是山间没有医者,长兄的毒不知彻底解了没有,延捱几日不知是否无虞?总要万无一失才好。”
“我已遣人去请荀九郎,他得了消息便会立即赶来。”
卫婴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她可不想白忙一场。
第21章 恨嫁:“我已想通了。”
马车驶入大门,微风送来栀子花的香气。
卫婴撩开窗帷望着暮色中的别业,这是一处坐落于山麓的小庄园,虽占地不广,却自有一种玲珑别致之美。
此时正是掌灯时分,马车随蜿蜒山道缓缓前行,经过错落掩映于蓊郁草木间的馆舍,每过一处,灯火便次第亮起,亭台楼阁如漂浮在山岚中。
而这只是长兄众多产业之中极不起眼的一处,她甚至不记得他有这样一处产业。
卫珩名下的别业庄园腴田山泽多得数不清。父亲在世时曾任广州刺史,积聚了大量海利之富。母亲杨氏离开卫家时甚是匆忙,来不及带走嫁资,后来因战乱音书断绝,自然不了了之,这些嫁资便也归了卫珩,祖父离世前又特地分了一笔资财给长孙。
按说卫府并未分家,这些产业原是由府中家令一并打理,四叔管账目,祖母监督,可数年前才十几岁的长兄不知怎么将长房的产业拿到了自己手里,这些年又扩大了不少,惹得各房暗暗眼红。
卫婴不关心长兄有多富,与她有关的除了这些年在府里的吃穿用度,便是出嫁时能带走的嫁资——母亲杨氏的嫁资中定然有她一份,她不担心长兄会克扣,可剩下的便看她在卫珩心中的分量。
然而此时趴在窗口,下巴搁在手背上,望着这美如梦境的山居,她还是不免有些惆怅,待嫁了人,这些便都与她无关了。
想到此处,她真是有些羡慕将来的嫂嫂。
可一想到那面目不清的嫂嫂,她便免不得又回想起昨夜的事,本来洁身自好又专情的兄长,已经叫她染指了。
便如好端端挂在树梢的桃子,还未等到采摘之人,却叫个恶童悄悄捏了一把,外头看着还好,其实已皮破汁流。
除了歉疚之外,心底还有一丝隐秘的得意。
卫婴沉沉地叹了口气,她真是个很卑劣的人。
是夜卫珩将她安顿在一处无名的临水院落,推开窗户便能看见一方小莲池,池子里养了几十尾各色鲤鱼。
院子虽不大,听室、琴室、书斋、茶室一应俱全,陈设器具都合她心意,尤其是卧房,几帷屏帐都精巧别致,与她在卫府的闺房并无二致。
若非了解长兄品性,她恐怕要以为这处别业是他金屋藏娇的所在了。
“山居简陋,阿婴暂且将就几日,这几日便叫这里的奴婢伺候,”卫珩道,“若有什么不满意的便同奴婢说,让他们去库里换。”
“不必换,这些已很好了。”卫婴环顾四周,隐隐不安。
他们是临时决定要来这里小住的,一路上只有他们两人,他又无法提前遣人来告知,这些东西是何时准备的呢?
似是猜到她的困惑,卫珩解释:“这处别业是青溪一游后购置的,原是东海王的产业,我叫人修葺整饬了一番,准备闲暇时带你来山间骑马小住,这院子原本就是为你准备的。”
顿了顿:“它还没有名字,阿婴可以自己取一个,明日题在匾额上。”
卫婴听了这话方才如释重负,又有些欣慰——不枉她近来鞍前马后的,长兄新置别业都知道专门给她留出院子了。
她甜甜地道了谢:“阿兄什么事都想着我,阿婴真是无以为报。”
“说什么傻话,”卫珩揉揉她的发顶,“与自己亲兄长如此见外。”
“我的住处就在不远处,穿过东边一片小竹林便到了,”卫珩又说,“阿婴想先用膳还是先沐浴?”
卫婴身上黏腻了一路,自然迫不及待想沐浴。
“那等你沐浴罢,我来与你用夕食。”
“长兄驾车辛劳,怎好再让你走动,还是我去寻你吧。”卫婴忙说。
“夏日竹林里或许有蛇出没,你最怕蛇。”
卫婴一听便不寒而栗。
她的确怕蛇,本来也许没那么怕的,但幼时百戏班里有个玩蛇的鲜卑少年,手腕上常盘着一青一白两条小蛇,不知为何总是喜欢用蛇吓唬她,趁她熟睡时悄悄将蛇放在她被窝里,或者冷不丁将蛇扔进她后脖领里,以吓哭她为乐。
她不自觉地点点头,随即蓦地想起来,她从未告诉过长兄她怕蛇,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阿兄怎么知道我怕蛇?”她忍不住问。
卫珩弯了弯眉眼:“我是你阿兄,你的事我自然知晓。”
说罢便传了婢女入内伺候,自去住处沐浴更衣了。
别业不比府中那么多奴仆,卫婴又没有带人来,她这院子里只有两个近身伺候的婢女和四个粗使仆役。
卫婴简单问了那两名婢女几句话,便知她们都是卫珩部曲扈从的家人,与张老夫人、其余几房毫无瓜葛。
山居未设浴池,却有天然的热泉,泉池上盖了半敞的竹屋,四周山林围绕。
两个婢女捧来了簇新的衣裳——既然是为她准备的院落,备有四季衣裳也不足为怪。
婢女要伺候她更衣沐浴,卫婴仗着他们不了解她,便推说自己沐浴时不喜欢有人在旁伺候,独自进了竹屋,除下衣裳一看,裹胸的纱布已几乎被她的体温熨干了,只是上面遍布的痕迹气味仍旧让她浑身发烫,抱腹和里衣自然也染上了。
这些痕迹自不能叫婢女们看见,又不好故技重施抛在林子里,她只好带进汤池,用澡豆将上面的痕迹搓洗掉。她许久未做过粗活,一双手养得细嫩白腻,搓了几下便生疼,勉强洗完,放在岸边平石上,她又将自己从头到脚、里里外外搓洗。
可无论怎么将肌肤搓得发红,只要她抬起手臂、撩起头发嗅闻,便似又嗅到了那股暧昧的气味,仿佛不是停留在她发肤,而是沁入了肌骨。
卫婴抱着双肩在泉池里浸了许久,直到婢女在竹屋外小心询问:“女郎可好?郎君方才遣人来传话,说夕食已备好了。”
卫婴这才发现不知不觉泡得手指都起皱了,赶紧上了岸,用布巾擦干身子,穿上了长兄准备的衣裳,果然尺寸正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