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_写离声【完结】(35)

  回到房中,卫珩也到了。

  他也已洗濯一新,身上是兰汤和澡豆的气息,发梢湿漉漉地滴着水。

  可卫婴靠近他时,又似嗅到了那股挥之不去的靡乱气息。

  有些事一旦发生,便会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那气息或许不在身上,而在她心里。

  她明白自己再也无法用原来的目光看待长兄了。

  早些嫁出去吧,早些出嫁便不用受这折磨。

  两人相对用膳,卫珩忽然停箸问她:“怎么吃得这样少,是饭食不合胃口还是身上不舒服?”

  卫婴忙摇摇头,粲然一笑让他安心:“只是坐了一日车有些乏了。”

  旋即又说:“阿兄驾车还未喊累,我这坐车的倒说乏。”

  卫珩目光动了动:“你昨夜想必也是一夜未睡,又无处歇息,自然很累,都是我之过。”

  “阿兄别自责,”卫婴不想再提昨夜的事,“你也不想的。”

  正说着,有奴仆来禀说荀家九郎君到了。

  卫婴不自觉地摸了摸脖颈,有些紧张:“阿兄,我这点皮肉伤便不要荀家九兄看了吧?”

  “自然不请他看,我替你从城中寻了女医,放心。”

  “我去见客,你先用膳,”卫珩道,“等女医到了你叫她看看伤,顺便诊个平安脉,今夜早些安置,我便不过来看你了。”

  卫婴此时只想一个人清净,点点头:“阿兄快去吧,别叫九兄等急了。”

  卫珩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默然起身走了。

  ……

  荀九郎一见卫珩便直叹气:“卫叔玉啊卫叔玉,我早就提醒过你,常山王的宴席上要小心,凡入口的都要慎之又慎,丸药须随身带着,你明知晋陵长公主到处重金搜罗烈性药,就是冲着你去的,怎么还中招了呢?晚一刻不解是真要丧命的!”

  “是我大意了。”卫珩说着伸出手。

  “我看你就不该去。”荀九郎咕哝了一句,替他诊脉。

  “咦?”诊着诊着,他眉头忽然一跳,盯着好友的脸,仿佛第一天认识他,“噫!”

  卫珩收回手,放下衣袖:“如何?余毒需多久方能清除干净?”

  荀九郎眼神古怪,上下打量着他,欲言又止:“叔玉你……”

  卫珩明白他想说什么:“是。”

  荀九郎扬起眉,瞪大眼,仿佛看见活生生的菩萨还俗,结结巴巴说不出囫囵话:“你……终于……怎么……竟然……啊?”

  “处默说得对,自以为的坚守,有时不过是自苦,”卫珩神色淡淡,“我已想通了。”

  荀九郎很想知道那女子究竟是谁,可涉及好友私隐,终究是不便相问。

  他也不是傻子,每次卫叔玉一回到卫府便要发作,他心里隐隐也有过猜测,怀疑好友心里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既然宁可自苦也要坚守,那一定不是婢女,是卫家某位女眷,极有可能是某位堂弟的妻妾。

  只是他堂弟妻妾不少,总有几十号人,是哪一个便不得而知。

  如今看他这模样,大约是终于放下执念、焕然新生了。

  身为好友,荀九郎自不希望好友闹出兄弟阋墙、夺妻争妾的丑事。

  “想通便好,想通便好。”他十分欣慰。

  “余毒如何清除?”卫珩又问。

  “既然叔玉已想通,那便容易了,只需七日阴阳调和一次,满七七四十九日,便可万无一失。”

  “若是用药呢?”

  荀九郎不解,你都想通了,怎么还要用药呢?难道是刚通又堵上了?

  “药石终究伤身,且和你原来压制阳毒的药性容易相冲。叔玉既已想通,不如还是……”

  “那人不便。”

  说起“那人”时,卫珩语气中带着亲昵,两个字仿佛在舌尖上绕了绕,温柔又缱绻。

  荀九郎眼皮一跳,他真想通了吗?通到哪里了?莫非是通到歧路上去了?

  卫珩却不理会他百转千回的心思:“请处默开方吧。”

  荀九郎只好嘀嘀咕咕斟酌着写方子:“幸好你是今夜遣人来找我,若是明日就要跑个空了……”

  “处默要出远门?”

  荀九郎抬起头,目光有些躲闪,支支吾吾:“嗯……去看个病患……”

  卫珩直截了当:“兖州军中疫病横行,处默此行千万小心。”

  荀九郎惊诧:“叔玉怎知我要去兖州……你是听谁说的?”

  卫珩淡淡一笑:“我与你多年知交,自不难猜。”

  “惭愧……”荀九郎深吸了一口气,“有一事我应当早些向叔玉坦白……那些药材,我还是提前运去了兖州……”

  他觑着好友脸色,却见他并无丝毫讶异,脸上还有淡淡微笑。

  “叔玉不恼我先斩后奏么?”

  卫珩笑道:“军中大疫是人命关天的事,我知处默医者仁心,自然也料到你会尽快将药材运去。尽力救人也是我本意。”

  “那你当日为何让我按兵不动,等到徐峄向你求援?”

  “徐峄生性多疑又桀骜不群,对世家子弟成见深重,你是医者,又有名声在外,由你出面才不会耽误救人。”

  荀九郎恍然大悟:“叔玉为何不早告诉我,害我……”他有些惭愧,当日的确是因为此事对好友略有失望。

  “以处默为人,若我事先告知,你必不情愿居功,在徐峄面前难免露出行迹,不能取信于他,受累的却是那些得病的兵卒,”卫珩推心置腹道,“你我多年挚友,我知道处默不会因此对我心生嫌隙,是不是?”

  流民帅性情各不相同,徐峄轻财重义,有豪侠之气,只是对自己的出身耿耿于怀,不愿与世家子弟来往。这样的人只要撬开了一道口,余下的事便水到渠成了。

  荀九郎惭愧得抬不起头来,心中连连感叹,卫叔玉真君子也!

  ……

  山居别业没有长辈,无需晨昏定省,卫婴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仍觉有些疲累。

  股间原本只是泛红,过了一夜竟越发肿了,可长兄给她的药膏丢在了落星山,她又不好再去要,生怕惹他起疑,只能将面脂厚厚涂了一层,忍着不适行走。

  她一起床,卫珩那里便似心有灵犀,不多时便遣人来问女郎是否醒了。

  过不多时,长兄便来与她一同用朝食,用罢朝食又带她到自己住处,说有东西给她看。

  卫婴见他兴致勃勃,不好扫他的兴,便也装出十分好奇的模样。

  到得书房,只见大案上放着一卷书轴。

  “这便是阿兄要给我看的好东西么?”卫婴笑道,“是阿兄的墨宝?”

  “打开看看。”

  卫婴便展开卷轴,原来是一幅山水图卷,一看便是卫珩的笔意。

  “阿兄画技又有精进,真是烟霞满纸……”

  卫珩笑道:“不是叫你来阿谀奉承的。”

  顿了顿:“上回说要在会稽东山建一座别业,我这段时日画了图,你看看可有需要改动的,再挑几处最喜欢的馆阁院落,修建时我让他们特别留意。”

  卷轴展到一半,卫婴的手一顿。

  何不趁此机会将嫁人的事提一提?

  她露出遗憾之色:“这么大的别业,建成恐怕要一两年吧?不知我有多少机会去住,阿兄若愿意,给我留个小客院便是。”

  又莞尔一笑:“那时我想必也已有了嫂嫂,形胜之处还是留给嫂嫂吧。”

  卫珩看着她,笑意像水中的墨一般缓缓化开:“阿婴是想出阁了么?”

  卫婴不意他会问得这样直接,低低地垂着头,赧然道:“阿兄莫要取笑我……我只是想,早晚的事……”

  “阿婴大了,会为将来打算了,”卫珩道,“可有合心意的郎君?”

  卫婴觑了眼长兄的脸色,见他唇角凝着浅浅的笑意,可不知为何那笑容总让她有些发怵。

  她红着脸摇摇头:“听凭阿兄做主。”

  “若是有心仪之人,不妨告诉阿兄,否则我当真做主了,你未必满意。”

  卫婴一想,此时不是扭捏作态的时候,便轻轻点了一下头。

  “是哪位公子?”卫珩继续追问,“可是落星山见到的那些人之一?”

  卫婴知道他是明知故问,满落星山除了谢二郎还有哪个能叫她看上的?

  可他便要问,引逗她,让她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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