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_写离声【完结】(36)

  她眸中含着水光,含娇带嗔地唤了一声:“阿兄你……”

  “我懂了,”卫珩似乎颇感欣慰,“目之远胜于王五郎之流,为兄会细细查考。”

  卫婴没想到长兄会这么好说话。

  早知如此,就该早点开口才是!

  不,早开口未必有用,或许是因为昨晚的事,长兄更信赖她了,才愿意为她筹谋婚事。

  她满心雀跃,几乎已经看见自己十里红妆、风光大嫁的情形,长兄说什么也听不清了。

  “阿婴。”

  清泠泠的一声将她飞走的魂唤了回来。

  “阿兄有何吩咐?”

  “我方才问你,昨夜那农家女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卫婴瞬间顾不得谢二郎和嫁妆,后背上沁出冷汗,勉强维持笑容:“阿兄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卫珩点了点头,一脸为难之色:“昨夜荀处默替我诊脉,说我余毒未清,还需继续解毒。一事不烦二主,我打算遣人去与那农女相商。”

  第22章 教妹:“阿兄轻一点……”

  长兄每说一个字,卫婴耳边便似有一道响雷炸开,头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解毒还要三番五次的?这谎怎么圆得过去?

  长兄遣人去那农户一问就什么都知道了,不如现在就坦白……

  卫婴嘴唇动了动,不过还未发出声音,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行,还未到最后关头,绝不能坦白。若是长兄知道了那一夜的是她,他会怎么看待这个妹妹?他还会尽心为她筹谋婚事么?婚后他还会为她撑腰么?

  恐怕以后兄妹相见都会无地自容吧?他会怎么看她呢?若是没有那农家女,还能说不得已,可她明明可以重金买那女子一夜,却自己上了马车,说是因为同情别人,卫珩这样的人怎么会信?他一定以为她疯了,连亲兄长都敢淫,淫完第二天还能若无其事与他商讨自己的婚事……

  若是此刻坦白,最好的结果是他尽快将她嫁出去眼不见为净,最坏的结果也许是将她送到深山尼寺,一辈子青灯古佛。

  世家大族处置族中出了岔子的女眷,往尼寺道观一送是常事,她隐约知道有个姑母就是得了疯病被送去尼寺,没几年便死了,如今她的事在卫府是个禁忌,最长舌的下人也不敢议论,就似从未有过此人。

  这还是张老夫人亲生的女儿呢,而她什么也不是。

  她不会被送去同三叔母作伴吧?

  卫婴不寒而栗,她不能赌。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她打定了主意:“那女子很快要出嫁,恐怕不便为阿兄解毒……”

  “解毒只需七日一次,七七四十九日,许以重金,想必他们不介意推迟。”

  “那一家三口并非贪财之人,昨夜也是我好求歹求,他们才答应救人,一而再再而三,恐怕他们未必情愿,更何况那女子姿貌平平,粗陋不文……”

  “我只是请她来解毒,并非迎娶她,何须挑剔才貌。”

  “可终究委屈了阿兄……不如还是找别人吧,愿为阿兄解毒的人不知凡几,何必舍近求远呢。”

  卫珩的脸色冷下来,仿佛有片看不见的阴云遮蔽了他脸上的阳光:“妹妹的意思是,随便找个美婢,或者从城中寻个娼妓,我便该欣然接受?”

  卫婴心说昨夜随便找的农家女,你也接受了啊。

  虽说当时并非欣然,可转过天就要再来几回,也不见多不情愿呢。

  这话她自然不敢说出来。

  “昨夜那人是妹妹物色的,”卫珩言语里已带上了一丝讽意,“莫非妹妹还想再替我物色一个?或者数个?”

  卫婴终究只是个十六岁少女,叫他说得没了声。

  卫珩见她双颊通红,贝齿咬着唇,小巧的鼻尖泛着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如花叶上的露珠将落未落,终是缓颊道:“我不是怪你。总之先遣人去问,若她不愿意便罢了,若她愿意,就将人接来。”

  不行,不能去!可又找不出任何理由,卫婴情急之下只好说:“那我一起去吧……毕竟她认得我,我去说不定能说服她,也免得仆从说出什么失礼的话。”

  “路途遥远,一来一回要一整日,妹妹为我付出良多,怎好再让你受累。”

  “阿兄不必见外,这是我分内事。”

  卫珩轻轻一哂:“这是妹妹分内事?”

  卫婴这才察觉自己失言,这是长兄内帏中的事,哪是妹妹该管的。

  可她无计可施了,只能低着头,厚颜无耻说:“只要能为阿兄分忧,就是我的分内事。”

  “真是我的好妹妹。”卫珩声音淡淡的。

  卫婴微微松了一口气,只要她一起过去,便能随机应变,将那些奴仆支开,事后只说阿银死活不愿意来就可以了。

  然而长兄根本不给她机会,不容置疑道:“可是我不忍让妹妹鞍马劳顿。”

  卫婴急中生智:“那……那便先别让仆役说是为了解毒,只说答谢她昨夜相助之恩,请她来别业小住几日,待将人接来,我再慢慢劝她。对了,阿银口不能言,也不能识文断字,需将她母亲也一并接来。”否则贸贸然将人家小娘子接过来,恐怕那对老夫妻也不会放心。

  “还是妹妹思虑周全,”卫珩撩起眼皮似笑非笑看着她,“就依妹妹所言。”

  从长兄的书房出来,卫婴双腿打颤,几欲虚脱,回到房中躺了半晌才缓过来。

  旋即又发愁,危机暂时是度过了,阿银来了要怎么办?

  早知如此昨夜就不该那么好心,当真以重金收买他们,此时就不必烦恼了。

  等阿银来了劝劝她?若是无论如何不肯答应,那便皆大欢喜,若是答应了,那也与她再无瓜葛了……

  不行,还是不行。

  昨夜长兄行那事时虽意识昏沉,但并非全然昏迷,还能喘,偶尔还迎合着她耸动两下……万一他察觉和昨夜的是两个人呢?

  卫婴思来想去,索性不想了,一来一回好几个时辰,等人接来都半夜了,下回解毒在七日后,说不定到时候想出好办法了呢?

  她翻身下了床,去书房里练了一会儿字,又去书架上挑拣出几卷老庄周易玄言佛经研读起来——虽说长兄答应撮合她与谢二郎,但夫妻感情能否款洽,却是需要她自己下功夫的,皮囊色相终究浅薄,还是要志趣相投,姻缘才能美满长久。

  谢子云雅好玄谈,而这正是她薄弱之处,她得尽快弥补起来,不必与他势均力敌、侃侃而谈,只需在他高谈阔论时能领悟妙处,夸到点子上即可。

  卫婴便叫婢女煮了酽茶,伺候笔墨,一边读书一边在纸上抄记重点。

  有了奔头,枯燥乏味的玄虚之论也不再叫人昏昏欲睡了。

  聚精会神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快到午时,卫珩照例来与她一起用膳。

  卫婴正好有些困惑难解之处,便拿出书卷相询。

  卫珩并未立即为她答疑解惑,却看着她:“阿婴从前似乎并不喜欢这些玄虚之道。”

  卫婴叫他点破,有些羞恼,不过还是大言不惭道:“去了清谈雅集方知自己孤陋寡闻、学识浅薄,见贤思齐,回来便想着弥补一二。”

  见的是哪个贤士就不消说了。

  卫珩淡笑着:“妹妹当真敏而好学。”

  顿了顿:“不过还是先用膳,山居无事,有的是闲暇,午后去书房,我慢慢与你讲。”

  卫婴只是请教几个问题,并不想与他相对半日:“阿兄要治学,我怎好用这些浅薄的问题浪费你的光阴。”

  “教导妹妹是兄长之责,怎么算浪费光阴,”卫珩唇角带着温和可亲的笑意,“兄长不教,难道让别人来教?”

  卫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又知晓他学养极深,恐怕满建康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师长,便点了点头:“多谢阿兄。”

  用罢午食,卫珩去了她书房,先检视一遍她选的书,只留下一卷周易,将其余的放回书架上:“做学问要循序渐进,最忌贪心不足。”

  他说的是学问,卫婴却不免想到了别的事,耳朵尖微微发热:“阿婴受教。”

  长兄又拿起她抄写的词句与自己的阐发,盯着那些娟秀的小楷看了半晌:“阿婴最近并未用心习书。”

  卫婴心头一突,最近她的心思全在别的地方,每日习字都是漫不经心、虚应故事,果然逃不过长兄的眼睛。

  “我……最近是散漫了。”她一脸羞惭,微微带着点哭腔道。

  她知道这么说话招人怜惜,在青栀身上就屡试不爽,可长兄此刻化身严师,却连眼皮也未掀一下,全然无动于衷:“待讲完今日的《周易》,你再当着我的面练一篇《急就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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