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_写离声【完结】(37)

  卫婴只好应了。

  卫珩便开始给她讲《易》。

  她曾请教过他《春秋左氏传》,那时他讲得清通易懂,妙趣横生,可如今却似换了个人,比张老夫人请的女师还古板乏味。

  卫婴只听了不到一刻钟,便情不自禁开始走神,一会儿担心阿银到了如何是好,一会儿瞥见窗前开得如火如荼的榴花,又不禁憧憬起出嫁后的日子来——若是她嫁得早,谢昙这两年不出阁,他们姑嫂就有一段日日相处的时光。

  谢昙会吃会玩,爱闹爱笑,满肚子的鬼点子,谢家又不是那等拘束女眷的人家,说不定她们还可以经常结伴出游。

  正想得兴致勃勃,忽然一道声音冷冷地灌入她耳中:“方才这一篇阐释可听懂了?你来复述一遍。”

  卫婴如寒泉浸骨,整个人打了个哆嗦,抬起眼睛懵懂地望着长兄:“对不起阿兄,阿婴驽钝……听不太明白。”

  “是听不懂,还是没在听?若你不情愿学,我也不能拎着你的耳朵灌进去。”

  卫珩神色冷肃地看着她,与平日那个温和的长兄判若两人,倒叫她想起了前阵子做的噩梦。

  “阿婴知错了,”她低头认错,“方才的确是走神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才想到那梦,长兄便拿起了案头的黑檀戒尺,左手向她伸出:“手。”

  卫婴不自觉地一缩。

  “错了便要受罚,”卫珩语气中带上了一些无奈,“《易》是卫氏家学,我今日传授于你,便不可轻慢,你虽是女儿,也须受戒。”

  卫婴有冤无处诉,她差点忘了自己起初只是想请教几个问题而已,怎么就变成传她家学了?

  可对着严厉异常的长兄,她不敢辩驳,只好乖乖地伸出手,摊开掌心,怯怯地恳求:“阿兄轻一点……”

  卫珩握住她纤细柔嫩的指尖,高高举起戒尺。

  卫婴吓得闭上了眼,手不自觉地往回缩,却被他牢牢握住。

  “啪”地一声轻响,意料之中的剧痛并未袭来,戒尺只是轻轻地落在她掌心,力道大约连蚊虫都拍不死。

  卫婴睁开眼睛,困惑地看着卫珩:“阿兄,这就算打完了么?”

  卫珩看着她颤巍巍的卷翘长睫,上面还挂着露珠似的泪滴,冷厉的眼睛里沁出些许笑意:“怎么,还嫌不够?”

  话音未落,又是“啪啪”两记轻拍,比方才那记略重,但还是不疼。

  他将戒尺放回案头,却还握着她的指尖。

  她长年养尊处优,小手纤巧,手心也嫩,只是轻轻拍两下便浮起了交错红痕。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两下,方才缓缓松开:“只是让你记住教训,怎么怕成这样,难道阿兄当真舍得打疼你?”

  卫婴缩回手,暗暗用指尖蹭了蹭方才长兄摩挲的地方。

  她之所以那么怕,不是因为害怕被打手板,却是因为方才长兄举起戒尺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狠戾,仿佛恨她入骨似的。

  如果那也是装出来吓唬她的,也装得太像了。

  “阿兄授课的样子好凶,与平日不一样,有些吓到我了……”她小声埋怨,心脏仍发颤。

  “对付你这样偷奸耍滑的孩子,自要严厉些,”卫珩又沉下脸来,“若再走神,下次打手板就没那么轻了。”

  卫婴不知他是不是吓唬自己,到底不敢掉以轻心,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听起课来。

  好在不久后便有人救了她。

  卫珩昨日带去落星山的扈从总算脱身回来了,幸好在半道上遇见了去接阿银母女的仆从,才知道主人来了钟山别业,于是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

  卫珩自然有话要问他们,卫婴便趁机溜出了书房。

  卫珩看着妹妹心虚鬼祟的背影消失在半卷的竹帘外,微微摇了摇头,方才传亲随入内。

  那亲随进了门,也不敢抬眼看主人,立即跪倒在地:“仆办事不力,未能完成郎君交代之事,请郎君责罚。”

  卫珩声音温和如常:“起来说话。”

  “仆不敢……”亲随将腰弯得更低。

  “缘何未能成事?”卫珩又问。

  亲随迟疑了一下方说:“仆昨夜的确将谢二郎迷倒送入了晋陵长公主房中,并遣人守在院外,今日一早依计令众人撞破,谁知谢郎不知所踪,与长公主共处一室的却是常山王府一名马奴。”

  卫珩听罢不置一词,从地上捡起妹妹不慎遗落的一张笺纸,垂眸看着上面的小字,指尖点了点:“此事不全怪你,也是我低估了他。”

  顿了顿:“他可曾察觉你的身份?”

  亲随小心翼翼回禀:“仆不敢露出半点行迹。”

  卫珩抬起眼皮,唇角含笑:“昨夜劳而无功,想必也辛苦了。先安顿下来,用些饭食,然后自去领二十杖。”

  亲随得了惩罚,反而如释重负,忙磕头谢恩。

  ……

  卫婴以为阿银母女半夜才回到,未料接人的马车比长兄驾车快许多,她才用罢夕食,正被长兄拖着在别业的小径上漫步消食,便有奴仆来禀,道客人接来了。

  卫婴心头重重一跳,只盼着长兄发话先让人住下,明日再说正事。

  左右下次解毒还要等七日。

  可她却是料错了。

  他偏头看向卫婴,眼睛映着道旁的琉璃灯,灼亮欲燃:“那便请妹妹劝说那女子,若她愿意,便早些用膳安寝,养足精神,今夜三更遣人送到我院中。”

  卫婴骇然睁大了眼睛:“不是说七日后么?”

  “昨夜解毒并不彻底,尚需弥补。”卫珩公事公办地说,仿佛那女子当真只是一味药。

  卫婴喉咙干涩:“那她要是不愿意呢?”

  卫珩似有些为难:“若妹妹劝不动,只有我亲自一试了。”

  卫婴后背阵阵发凉,恍惚觉得有蛇从领口爬了进去,沿着她脊骨慢慢蠕动。

  长兄抬手从她发间摘去一片不知何时飘落的榴花瓣,在指尖细细碾碎了:“妹妹这么聪明,想必能说服她的。”

  第23章 重温:“昨夜多谢,抱歉今夜还要劳烦你。”

  眼前只剩下一条路的时候,卫婴反而不踌躇了,只一心盘算着该怎么走。

  她先去客馆看了阿银母女。

  两人已用过夕食,正在房中看着婢女们铺床叠被,想插手又插不上,局促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见到卫婴,认出是昨夜那扮成小僮的女郎,两人先是一愕,随即松了一口气。

  李氏道:“不怕叫女郎笑话,今天马车来家里的时候,我们都吓了一跳,她耶耶起先死活不让我们来,生怕贵人看上了阿银,要接她去做妾呢!我说他们真要打女儿的主意,带上我这老婆子去碍手碍脚吗?她耶耶才不吭声了。到了这宝地一看,乖乖,婢子个个都像天宫里的仙娥似的,难不成贵人放着现成的仙娥不要,还会坑蒙拐骗图谋一个农家女儿?”

  卫婴笑得心虚,贵人可不就是图谋你家女儿么?只是没图谋上罢了。

  “李婶婶说笑了,怪我没同下人说清楚,害得你们担心,”卫婴安抚她们,“昨夜多亏了你们的水和草药,救了家兄性命,接你们来不单是因为昨夜的恩情,也是因为我在山间无聊,昨夜一见阿银就觉亲切,便想着邀你们来小住几日,同我作个伴。”

  这也不全是假话,这脸蛋圆圆的哑巴少女确实很合她眼缘。

  “你们安心在这里住着,若是不放心老伯,便叫人也接他过来。”

  “家里养着鸡,还有田地要浇,不能离了人,他没这福分。”李氏道。

  卫婴便作罢了。

  莫名将这对老实母女牵扯进来,她无奈又过意不去,便吩咐奴仆尽心伺候,切不可怠慢。

  待要离开,阿银忽然牵了牵她衣袖,从怀里摸出一物递给她。

  卫婴一看,却是她昨夜留下的香囊。

  她将阿银的手推了回去:“你留着,就当是给你的新婚贺礼。何况我借你的衣裳也还不了你了,弄破了不能要了。”

  阿银“咿咿呀呀”地拼命摇头,李氏说:“女郎的心意我们领了,可这份礼太重,我们报答不了,一辈子都不能心安。”

  卫婴坚持:“这不算什么,昨夜要是没有水和药,家兄性命难保,若你们不收下,我也不能心安。”

  费了好一番口舌,母女坚决不肯要,卫婴便说:“其实有个不情之请……”

  母女俩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卫婴道:“不知阿银娘子何时出嫁?可否在这里多待一段时日?一两个月。”

  李氏露出不安之色:“亲事倒是在年底,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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