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婴便解释:“其实是这样的,昨夜我遇上了一些意外,今日请附近的高僧看了看,说我命中合该有一大劫,幸得贵人相助才得以消灾解难,不过尚有余厄,若要彻底禳除,需要与这位恩人朝夕相见,直至七七四十九日期满。
“法师说此事于那位恩人自己也是大功德,可保她一生平安顺遂,衣食无缺。我思来想去,只有阿银对得上,同家兄一说,他便执意派人接了你们来……你们放心,若是延误农时,耽误耕稼,损失都由我们来承担。”
母女俩闻听此言都如释重负,就说一罐水、一身衣裳、一点草药,哪里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地接他们来报恩。
不过如此一来他们反倒心安了。
李氏还微微有些得意:“我们阿银一出生,隔壁村算命的就说她命好,我说命好怎么还哑了呢?原来是应在了这儿。女郎放心,这四十九日就让她陪着你,保管护好你。”
卫婴便将那香囊又推了过去,这回李氏推辞几句便收下了。
卫婴又趁机提出让阿银去她院子,在她卧房屏风外歇宿,母女俩不疑有他,欣然应允。
卫婴哄骗阿银与她同住,大计便成了一半,她来不及歇一歇喝口水,又去了长兄的院子。
奴仆道主人在书斋,卫婴并未叫他们通禀,径直走了进去。
夜雾初升,院中草木朦胧,融融的灯光从窗牖中透出来,长兄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注经。
大约是方出浴,他的长发用玉簪随意绾起,几绺碎发垂在肩头,霜白的中衣外披了件天青色绢纱禅衣,案头的油灯勾出他清峭的骨相和秾丽的眉眼,既清且绮,素以为绚,清俊的轮廓氤氲在夜雾里,像是梦里才有的人。
小时候她去王府演百戏,听见南边来的歌姬唱《白石郎》歌,有一句“郎艳独绝”,她不明白男子怎么会艳丽呢,直至到了卫府,第一眼看见彼时十五岁的长兄,一瞬间就懂了,世上当真有这样的人。像歌谣里的水神,像莲座上的菩萨,那种时候像妖精,唯独不像真人。
想到过几个时辰她又要与他肌肤相亲,便似有许多丝线穿过她的心脏,往四面八方拉扯。
大约是听见了她的木屐声,他搁下笔,抬起头,见是她立刻露出笑容,起身搴帘迎了出来:“你怎么来了?不怕竹林里有蛇?”
卫婴定了定神,露出乖巧的笑容:“我听婢女说了,阿兄早就命人将竹林里的蛇全捉走了,你在吓唬我呢。”
“怎么是一个人?”卫珩向她身后看了一眼,“走夜路也不带个婢女,露湿阶滑,摔着怎么办?”
“我不是孩童了。”
她故意不带婢女,只是因为接下去要同长兄说的话,不该叫第三个人听见。
卫珩屏退了守在廊下的僮仆,将她引入房内,替她搬了坐榻:“找我何事?”
卫婴攥着衣摆,未张口便晕生双颊。
“是那农家女的事?”卫珩问她。
人都已经到了,却还一口一个“农家女”的,卫婴忽然有些为阿银不平:“她姓吴,名叫阿银。”
“嗯,”长兄神色淡漠,“她如何答复?”
卫婴抿了抿唇,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她答应替阿兄解毒了。”
“多谢妹妹替我劝服她,”卫珩似乎一早便料到了这个结果,有些漫不经心,“那便按说好的做吧。”
“不过她有一些条件……”
卫珩撩起眼皮:“钱财上你拿主意便是,妹妹最是慷慨,必不会亏待了她。”
卫婴涨红了脸:“不是钱财的事……阿银娘子已同人定了亲,所以,所以……”
她实在说不出口,与自己兄长商讨这样的事太古怪了。
长兄却全无这样的尴尬,仍旧镇定自若:“知道了,只解毒,不做多余的事,我不会破她的身,保证她出嫁时还是完璧之身。”
长兄言语温和,但卫婴不知怎么品出了一丝讥嘲的笑意。莫非因为她出身卑微,守着自己贞洁也成了敝帚自珍,惹人发笑?
卫婴不觉用力咬住唇。
卫珩掀起眼皮:“就这些?还有什么别的条件?”
“有的……”卫婴继续说,“阿银娘子很怕羞,这件事不想叫旁人知道,所以我替她指了路,三更的时候她自己过来,不要婢女陪。”
卫珩无可无不可:“只要她能找到地方。”
“还有,”卫婴鼓起勇气,“阿银娘子毕竟是背着将来的夫婿做这事,十分难为情,也不想与阿兄面对面,以免尴尬,所以她想问问阿兄,解毒时能否不点灯?”
这要求实在古怪牵强,卫婴已作好了准备,能遮掩便遮掩过去,若实在遮掩不过去,她只有老实交代了。
卫珩看着她,指尖轻轻敲击着书案,一下,两下……和着更漏的声响。
卫婴背上沁出冷汗,每一下都像是凌迟。
良久,长兄终于发话:“可以。”
终是又逃过了一劫,然而眼前一劫复一劫,简直望不到头。
想到茫茫前路,卫婴几乎有些绝望了。
“若无他事,我便送你回去吧,”卫珩看着她的脸,“这几日未睡好,饭食也用得少,唇都发白了。”
“阿兄夜里还要……解毒……想必很是辛劳,不必送我。”
“嗯。”卫珩道,“妹妹也早些安置。”
卫婴又问:“对了,阿兄可要见阿银娘子一面,毕竟……我可以先带她来见一见阿兄……”
不等她把话说完,卫珩打断她:“不必了。”
卫婴自是求之不得,他们不见面可以免去许多麻烦,可同时又有些不是滋味,似是为那农女不值。
“还有我让阿银住我院子里……”卫婴又补上一句,她让阿银同住的事瞒不过长兄,不如提前告诉他。
“为何?”卫珩果然挑眉不解地看着她。
卫婴自然早就编好了理由:“她母亲不知此来是为阿兄解毒,阿银娘子不愿让母亲担心,若是他们住一处,出入定然不便,于是我让她搬来与我同住。”
又说:“我与了她几身平日不穿的衣裳,她的衣裳太粗劣,恐怕……”
长兄挑了挑唇角:“妹妹想得周到,这些小事你决定便是。”
说是不必送,卫珩还是送她穿过了竹林。
“阿兄回吧,只有几步路了。”
“嗯,”卫珩停住脚步,将手中风灯递给她,“自己小心。”
卫婴接过灯向院门走去,她虽未回头,却知道长兄还站在原地望着她,一直到她推开院门走进去,背后也没有传来脚步声。
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只有兄长对亲妹妹才会这样爱护,哪怕只是几步路也要看着她安然走过。
若她真是卫婴该有多好,若她是他亲妹妹,昨夜就不会上那辆马车,也不会将事情越扯越乱,扯成一团乱麻。
她回到房中,简单洗漱一番,应付了阿银几句,便一头倒在床上。
下半夜还有一场硬仗,她须得养精蓄锐。
然而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一时梦见马车里面缚手蒙眼、衣衫不整的男子,一时又梦见那鲜卑少年嬉笑着扯开她衣裳,将白蛇放进她领口。
她吓得哭叫不止,急着想将蛇抖落,那蛇却沿着她脊背游走,越长越大,很快有手腕那么粗,还在长,直到撑裂了衣衫,从她月退间盘旋到腰上,越收越紧,细细蛇鳞刮擦,蛇头昂起,吐着猩红的信子。
鲜卑少年尖锐的笑声在耳边回响:“叫哥哥,叫哥哥就把蛇拿走。”
卫婴知道“哥哥”是鲜卑话,是阿兄的意思,她咬着牙不肯叫,她想她已经有哥哥了,她的哥哥是不会叫那恶童欺侮她的,她要去找哥哥。
正想着,那蛇忽然吐出人言,声音沉沉的又很清越动人,里面的恶意却和那玩蛇的少年如出一辙:“我不是你哥哥,你是假的。”
假的假的假的。
卫婴在梦中“啊”地惊叫了一声,便蓦地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双担忧的眼睛浮在黑暗里。
是阿银推醒了她。
卫婴猛地抓住少女的胳膊,像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良久才缓过来,无力地冲她笑笑:“吵醒你了吧?我只是做了个噩梦,别担心。”
顿了顿:“几更天了?”
阿银举着灯走到莲花漏壶前看了一眼,回来对她比了两根手指。
卫婴点点头:“你快去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