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时无言,过了会儿谢昙说:“其实你的婚事我也一直担心,有时想不如就叫我阿娘去你家提亲,把你娶回我家罢了,至少不会受委屈,可我知道你八成看不上谢酝……”
“谢姊姊别这么说,四兄是极好的。”
谢昙“嗤”了一声:“不过今日见你兄长这么疼你,我就不担心了,他一定会仔细替你择婿的。”
说起卫珩,卫婴心又是一坠,咬了咬唇:“谢姊姊……你觉着我阿兄怎么样?”
谢昙大骇:“我可不想做你嫂嫂!”
“我不是这意思,”卫婴忙说,“只是想问你……觉着我阿兄这个人如何?今日我见你与谢四兄相处融洽又随意,感情甚笃又常针锋相对,才知还有这样的兄妹。”
谢昙挑了挑眉:“如我和谢酝这样的兄妹比比皆是,倒是你和你阿兄这样的很少见。”
卫婴心头一突:“为何?我们这样有哪里不对么?”
谢昙蹙起眉:“也不是不对,就是一般兄妹纵然年幼时感情好,长大成人后难免也会疏远一些,要不就是我和谢酝这样长大仍然玩在一起的,多少有些互相嫌弃,我从未见过如你兄长这样的,不错眼地盯着你,一有风吹草动就如临大敌。”
顿了顿:“好比今日你被蛇咬,若是换了谢酝,他当下也会紧张,但只要知道蛇无毒,便只会笑话我没用,可你阿兄今日吓得脸色都青了,仿佛你叫蛇咬一口天都要塌了,即便告诉他蛇无毒,他也还是绷着脸。不过兴许你们年岁差得多,幼时又不在一起长大,他还将你当作小孩子呢。”
“谢姊姊也觉我阿兄对我好得过头了么?”卫婴忍不住心虚辩解,“我和阿兄自幼失散,长房又只剩下我们两人,他难免对我着紧些。”
谢昙不疑有他:“你阿兄疼你是好事,不然你岂不是无依无靠了?就你家里那老夫人,心眼都偏到了胳肢窝里,没你阿兄护着,怕是要把你卖了。”
谢昙侧过头,借着榻边烛火微弱的光焰打量卫婴:“也难怪你阿兄这么疼你,若你是我妹妹,我整天把你抱在手上舍不得放呢,只恨不能变作男儿身来娶你……”
卫婴佯装生气呵她痒,她个子不及谢昙高,但拜百戏班所赐,手劲十分大。
谢昙招架不住,连叫饶命:“好妹妹,饶了我这一回吧……对了,对了,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卫婴这才罢了手:“什么好东西?”
谢昙跳下床,鬼鬼祟祟地从衣箱底下挖出一卷帛书来。
卫婴撑着坐起身:“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你就拿卷破书来糊弄我。”
“嘘,这可不是一般的书,是我从谢酝那里偷来的……”谢昙移近烛火,抽开丝绳,将帛书在衾被上展开。
若换作从前,卫婴看着画上那些拧作一团的小人或许还一头雾水。
但她今非昔比,一眼就认出这是一卷避火图,只不过比起阿银那卷更精雕细琢,一看便是出自行家之手,线条如春蚕吐丝,设色层次分明,若不看画的是什么东西,单论画技恐怕不在卫珩之下。
想到长兄,又想到图上有几样就是她和长兄做过的,卫婴整个人烫得都快熟了。
谢昙只当她是害臊:“啊呀,你这么脸嫩,嫁了人可怎么办。所以我说谢酝配不上你,看着道貌岸然,其实偷偷躲在被窝看这些东西,真是藏污纳垢、人品猥琐。”
卫婴:“……我们也在看。”
“我们不一样,”谢昙皱皱鼻子,“我们这是求知若渴。”
两人很快就忙于求知,顾不上说话了。
这卷图花样繁多,有的简直匪夷所思。
谢昙看似不羁,其实也是第一回 看这些东西,不像卫婴还有些实践的底子,看见一张图,忍不住干呕起来:“这这这……这东西真恶心,怎么能入口?成婚竟然要做这等事,打死我也不嫁人。”
又看向卫婴:“妹妹还是别嫁了,这太恶心了。”
卫婴于此道一知半解,两次和长兄都是黑灯瞎火,也看不分明,倒是这避火图上画得历历分明,她看了也觉骇人,想想长兄玉似的人身上安上这么个乌紫发黑的物事,实在是不匹配不协调,何况中毒后比画上的还惊人……
她不禁有些庆幸只是替长兄解毒,每次按部就班即可。
可若是当真像谢昙猜测的那样,成婚后就要将这图上的事做全……
她一想到要与谢旭做图上这些事,腹中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起来。
谢昙唬了一跳,忙把图挪到一旁迅速卷起来,塞回衣箱底下,不敢再用这些污糟东西玷染纯洁无瑕的阿婴妹妹。
卫婴却是茫然不知所措,为何一想到与谢旭做这些事她就浑身难受,可两次与长兄苟且,却不觉恶心难耐呢?兄妹相奸自然是恶心,可她似乎只恶心在头脑里,身上并不排斥长兄的靠近。
第一次是因为急着救命,第二次又是为何?熟能生巧么?
她没想明白,谢昙又开始骂兄长:“下回再也不看了,都怪谢酝那厮!”
卫婴:“……”
……
谢酝此时正在书斋里与堂兄对弈,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可是染了风寒?”谢旭问。
谢酝揉揉鼻子,摇摇头:“八成是谢七在背后说我坏话呢。”
谢旭一笑:“你们都到了快成家立业的年纪,还成日像孩童一般斗嘴。”
谢酝:“是我想和她斗嘴么?哪回不是忍无可忍……看看人家卫叔玉的妹妹,要是谢七有卫家妹妹一成乖巧,我都和她吵不起来。”
谢旭眸光动了动:“四弟觉得卫氏兄妹如何?”
谢酝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卫叔玉就不必说了,如圭如璋,有口皆碑。至于卫家妹妹……谢七的眼光多刁钻,能入她眼成为她闺中密友的,卫家妹妹的品貌自然也是一等一的。二兄为何忽然这么问?”
谢旭从棋笥中取出一颗黑子,在指尖拨弄旋转着,目光在棋局上逡巡,寻找着对手的破绽:“四弟大约也知道,我此次来蒋山是为了卫叔玉。”
谢酝听父亲说起过,也不掩饰,直言道:“我听父亲说了,二兄此来是替桓大司马当说客,想请卫叔玉去西府。”
“不止如此,”谢旭落下一子,“祖父有意与卫氏联姻,想让我从卫氏择一女求娶。”
谢酝闻言并不意外:“莫非二兄属意卫家妹妹?”
谢旭露出迟疑之色:“本来能娶卫叔玉的亲妹妹是最好。”
谢酝听他话里有个“不过”,但等了半晌,谢旭也没继续说下去,只是问:“我们家可曾得罪过卫氏?卫叔玉似对我有些成见。”
谢酝毫不犹豫地摇头:“我们家平白无故为何去得罪卫家,即便朝堂上有些分歧,那也是与他几个叔父,与他无涉。今日他与二兄不是相谈甚欢么?二兄可曾与他提到西府之事?”
谢旭:“略提了一提,他的意思是还需斟酌。”
“这就怪了,”谢酝自言自语,“卫家这景况,卫叔玉只能出仕,就算他要入朝,最好也去西府历练一番,他自己一定明白这道理,为何举棋不定。”
“他必定有自己的考量。”谢旭淡淡揭过,不再提卫家兄妹之事。
他先前也不明白在落星山卫珩为何要设计害他。当日他仓皇狼狈,若非运气好,只怕已成了晋陵长公主的入幕之宾。
他事后着人去查,那些人却未留下任何形迹,这反倒叫他怀疑起卫叔玉,在场诸人有这本事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偏偏卫叔玉提前离席,且长公主本来的目标显然是他。
若只是捉个替死鬼,为何偏偏选他?
他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今日才隐隐有个猜测浮出水面。
卫家三娘子的确是倾国倾城,人皆有爱美之心,他只是比寻常男子更有定力,并非入定的老僧,怎能无动于衷。
卫氏女郎与他见礼时那含娇带怯的一笑美则美矣,却显是有意为之,反而是她被蛇咬伤,躲在长兄怀中时那自然流露的妩媚,才更叫人怦然心动。
不过……
他求娶卫氏女终究是为了卫叔玉,若当真如他猜测的那样,这个妹妹便是碰不得的。
谢旭捏了捏眉心,但愿只是他想多了。
……
两个女郎秉烛夜谈,翌日都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卫婴醒来查看脚踝伤势,红肿已消褪些许,蛇咬的伤口也愈合得不错。
用罢午膳,卫珩便着下人收拾行装,预备带着妹妹回别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