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婴不愿就此与好友分别,又打着与谢旭多接触的主意,思来想去,还是拄着竹杖去了长兄下榻的禅院。
卫珩正在写经,见了她进来,当即放下手中笔管,起身去搀扶她:“有事遣奴婢来传话,怎么亲自过来。”
边说边扶她到软榻上,又从床上取了隐囊让她靠着。
“阿兄……”卫婴仰起头,目光盈盈地望着他。
卫珩淡笑:“总算想起阿兄了,有何事要我办?说吧。”
“无事就不能来找阿兄么?”卫婴嗔道,“这回确是有事……我想请谢姊姊去别业小住几日,阿兄允不允?”
“妹妹也是别业的主人,要请闺中密友去小住,何须来问我,吩咐下去便是。”
“别业中没有长辈在,谢姊姊一个人必不答应的。”卫婴知道长兄一定心知肚明,只是她不说,他也便不主动提。
“你的意思是,想请谢家兄妹三人一起去别业小住?”卫珩唇角笑容更深,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卫婴低下头,脸上发热,明明是心照不宣的事,他为什么非要说出来呢?
可她不承认,长兄便不松口,她只好声如蚊蚋地“嗯”了一声。
卫珩不语,只是端起案头泡了一夜的茶水饮了一口,苦涩滋味长久逗留在舌尖。
许久得不到答复,卫婴疑惑地抬起头:“阿兄?若不可以的话就罢了。”
卫珩笑了笑,答非所问:“看来妹妹对谢郎很满意。”
第27章 表白:“我当然心悦谢郎”
卫婴之所以敢向长兄提此事,是因为昨日见他与谢旭言笑晏晏,比之在落星山时熟稔不少,便以为是长兄有意结亲的缘故。
可听他的意思,似乎对谢旭其人还有疑问?
她试图从卫珩眼角眉梢看出些端倪,可长兄只是含笑看着她,眼眸里看不出丁点情绪。
卫婴忽觉禅房里有些阴冷,许是古木森然、浓荫蔽日的缘故吧。
她微微偏头,一派天真烂漫:“阿兄这么问,莫非是对谢家二兄不满意?”
“谢子云仪表堂堂,才学兼人,我怎会不满意,”卫珩仍旧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只是我与他只有数面之缘,不知他品行究竟如何。倒是妹妹,才见了他两回,说过三五句话,怎么就决定了?”
原来只是一时拿不定主意么?卫婴心下微松,可那股隐隐的不安还是挥之不去。
她在王五郎那里已吃了一次亏,若不及早定下,她真怕谢旭这里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咬了咬唇,望着长兄眸光微漾,双颊晕红,作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话,阿婴不知该不该说……”
卫珩挑了挑唇角:“妹妹不必羞赧,若是父母健在,你的婚事本来轮不到我过问,不过如今既然只剩我这兄长,你心里如何想不妨直言。”
卫婴便低着头缓缓说:“谢家二兄这样才学家世,建康城里心悦他的女郎一定不少……”
卫珩:“妹妹生怕不及早定下,这门亲事叫旁人捷足先登?”
这话说得直白,卫婴虽是这个意思,叫他这么说出来,还是面红耳赤。
卫珩垂眸看着她红似樱颗的小巧耳珠:“好郎君不只他一个,妹妹年岁尚幼,不想在家中多留几年?嫁了人总没有做女儿自在。”
卫婴不想显得太过急切,只蹙着眉轻声道:“祖母跟前有其他堂姊妹尽孝,实是没有我的用武之地,早晚都是要出阁的,也不在这一年两年。”
为了打动长兄,她又说:“阿兄也快出仕了吧?不论是去西府还是入朝堂,若能与谢氏联姻,庶几都能对阿兄仕途有所助益。谢、卫两家已有两代不曾联姻,也该有一桩婚事缔结两姓之好。阿兄虽是卫氏长子,几位叔父堂兄却难以成为助力,阿兄孤军奋战太难了。”
卫珩自嘲地一哂:“原来是我这兄长太没用,要妹妹为了我的仕途献出自己。”
卫婴脸更烫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担心阿兄前路艰难。”
“前路再艰难,也不至于用自己亲妹妹铺路,”卫珩道,“阿兄只要活着一日,便能护你一日周全。”
“可是我总要长大成人的,不能一辈子在阿兄羽翼之下……”
“有何不可?”卫珩目光微微闪动,半开玩笑似地说,“莫非你还怕阿兄短了你的衣食?”
“阿兄自是富可敌国,”卫婴也凑趣地笑,“不过阿兄也要成家的,祖母在时还好,等祖母百年后,阿兄独自建府,我一个未嫁女总不能住在兄嫂家里。”
“若我不娶呢?”卫珩望着她。
卫婴不曾抬眼,也看不见他眼中陡然的灼热,莞尔一笑:“阿兄说笑呢。阿兄承家族之重,自要成家的,我一直盼着阿兄早日成婚,诞下小侄儿小侄女,他们一定也像阿兄一般聪明颖悟,龙章凤姿。”
“恐怕要令妹妹失望了,我中毒日久,即便成婚也未必能有子嗣,何必多此一举,”卫珩含笑说着,仿佛是戏言,双眼却紧盯着妹妹,“待祖母百年、分家别府,家中只有你我,府中诸事皆由你作主,不必侍奉舅姑,一辈子只做卫氏女郎,卫珩的妹妹,可好?”
卫婴低着头咬唇思忖,一辈子不出嫁,一辈子与长兄在一起,如果她是真的卫婴,她会愿意吗?
可她设想不出来,她是假的,假的真不了。
长兄待她的好皆因她是卫婴,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他待她越好,得知真相时便会越狠。何况现在她还藏了别的秘密。
她要嫁得高嫁得好,夫君有权有势她才可高枕无忧。
卫婴好像从未真正摆脱那根橦木,她爬啊爬,爬到了半空中,好不容易已经看见了顶端,此时犹豫不决只会粉身碎骨,她只有一鼓作气爬到顶上去,攀爬就是她的命。
若她是真的卫婴,大约也不会愿意的吧。
连寡妇投靠兄弟都要遭人非议,何况是一个不娶一个不嫁,到时候不知要传出多少流言蜚语。世族最重声名,卫珩的仕途说不定也会受影响。
她要权势富贵,要儿孙满堂,要一辈子的顺遂如意,像张老夫人、诸葛老夫人、卫太后那样地位尊荣、高枕无忧。
长兄还在继续劝她:“你只说为了卫氏,为了我的仕途,那你将自己放在何处?你是否心悦谢子云?”
庭中的蝉不知何时齐齐鸣叫起来,在她耳中喧嚣着,她一阵心烦意乱,有些听不下去了。
她仰起头,翦水双瞳里全是少女怀春的娇羞与忐忑:“我当然心悦谢郎,方才说那么多利弊,只是对着阿兄不好意思将心事宣之于口,阿兄非要逼人说出来么?”
卫珩忽然哑口无言。
良久,他嘴唇轻颤,牵起一个微笑:“才见了两回,就认定了他?”
“有的人白首如新,有的人倾盖如故,”卫婴低声说,“人与人的缘分不在时日长短,有时只需一眼……”
她粲然一笑:“便如当初刚回家,长兄在一群堂兄弟中间,彼时个子还未长成最高的那个,我却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你,心里暗暗认定那便是我阿兄,果然没猜错。”
卫珩像是也回忆起往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妹妹好眼力。那时候我想的却是,这小女郎面黄肌瘦,伶仃瘦小,像只迷路的小野猫,竟然是我妹妹。”
卫婴心头一跳,笑容隐去,眼眶渐渐红了起来:“阿兄还笑话我,那时我从水中被人捞起,好几日高热不退,又流落在江心洲渔村里,成日吃不饱,半个月才被家里找到,这辈子再没有这样惨过。”
“怪我不好,不该提你伤心事。”
“也怪不得阿兄嫌弃,那时连我自己都不敢照镜子。”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蝉声闹一阵静一阵,微风掀动帘栊,“刷刷”地作响。
卫珩端起茶碗,将碗底残茶饮尽,微垂眼帘,不去看卫婴:“妹妹的心意我明白了。”
卫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弯起眉眼:“那我可以请谢姊姊他们去别业小住了吗?”
卫珩点点头:“自然,都如妹妹所愿。”
谢家兄妹本就打算去别业拜访的,卫珩出面相邀,倒是省了递名刺的功夫。
一行人收拾行囊,午后辞别了寺主,便即出本业寺,乘小舟溯流而上。
卫婴自然与谢昙同乘一舟,谢氏两兄弟一舟,剩下卫珩独坐一舟,谢家兄弟本想邀他同舟,他只推说船舱狭小婉拒了。
卫婴得偿所愿,称心惬意,只觉前途如林间洒下的光束一般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