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一会儿便向屏风外张望一眼,那黑影却还是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似的。
卫婴简直怀疑长兄是不是坐着睡着了。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长兄只是无动于衷罢了。
卫婴彻底没了法子,又磨了几下,悲从中来,假哭变成了真哭。
就在这时,屏风外忽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卫婴泪眼婆娑间看见黑影站起身,绕过屏风走到床前停住。
卫珩撩开床帐:“不行?”
他终于理人了,卫婴不知怎的越发伤心,哭得直抽抽,连“咿咿呀呀”都说不出来。
长兄轻轻叹了口气:“可是要我帮你?”
卫婴不自觉地摇头,又点头,声如蚊蚋:“嗯……”
“好。”卫珩说着上了榻,跪在她身后,让她往后仰靠在自己胸膛上,卷起衣袖,长指挑开她的衣裾。
长兄冰凉修长的手指似蛇一般游动,她能感觉到他指腹和指节上不同位置的薄茧,有的来自习字,有的来自射箭,有的来自抚琴……
她仿佛看见了长兄那只白皙修长的右手,日光洒落其上时白得近乎透明,手背上筋骨分明,青筋龙蛇般隐现,一直盘绕到强健的小臂……这只手曾握着她的手腕教她习书,曾压住她手指教她按弦的要领,曾把缰绳递到她手上,曾执起小银刀为她削桃子,也曾在她被蛇咬时无措地颤抖着,拭她脸上的泪。
可眼下这只手却在对她做这样的事,随着她耳畔灼热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卫婴的五感与心间都涨满了,满得要溢出来涌出来喷溅出来,她情不自禁地激颤,“啊”地惊叫出声。
“不是很容易么?”男人声音凉薄,从她身下的银盘里捞起那片轻薄的布料拭了拭,似有些遗憾,“只是全洒到褥子上去了。”
……
卫婴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去的,只记得回到院中东天已泛白,步入热泉池时她的双腿仍然止不住在打颤。
那绢帕总算是浸透了,可她和卫珩的衣衫都被汗浸湿,褥子席簟都不能看了。
长兄今夜怕是只能去厢房睡。
他的毒解了么?也许正在解……一想到他或许正拿着那条淋漓湿黏的绢帕……想到此处,她耳畔仿佛又想起卫珩紧绷的炙热的呼吸,那些回想一下便觉羞臊得无地自容的话,腹中忍不住又抽搐起来。
好不容易回到自己房中,卫婴往枕头上一倒,瞬间不省人事。
……
卫婴却是料错了。
妹妹走后,卫珩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枯坐了半晌。
人走了,帐中一片狼藉,铺天盖地都是她甜腻的气味,像熟透后被人毫不留情捏碎揉烂酿出酒味的果子。
金盘就摆在他的手边,她上回留下的抱腹浸透了她的清液。
他该用它“解毒”,却只是挑起细带看了看,又扔了回去。
他拿起枕边的药囊,将纱帐放下,接着是锦幔,然后绕过屏风,出了卧房,阖上门,去了书斋。
他找了个铜盆出来,点上炭火,从书架上抽出已快画完的东山别业图稿,展开看了眼,毫不犹豫地投入火中,许多个日夜的心血很快被火吞没,化作灰烬。
接着他又拿起烟灰色的纱囊,上面的竹叶一看便知是随手绣的,不比昨夜谢旭腰间悬着的那枚,只一眼便能看出无论配线还是绣工都花了十成心思。
他将香囊扔进铜盆里,冷眼看着火舌舔上来,绡纱卷起,竹叶瞬间焦枯了一角。
他的心尖好像也被火燎了一下,不等回过神来,已伸出手将烧剩一半的纱囊从火中抢出来,手背碰到滚烫的铜盆,当下却没什么感觉,用手将纱囊上的余火捂灭了,又将散落一地的香药捡起来收拢好,这才发现手背上烫红了一片。
他将那烧剩一半的纱囊并香药一起塞进锦袋,收进案头的箧笥里。
她已经许久不曾送过他亲手缝制的东西,或许是长大了知道男女有别,或许只是没有必要。
只有讨好别人时,才会为了避嫌捎带也送他一个。
这样不值钱又没心意的东西,却烧不得也扔不得。
珍藏不得,显露不得,摆脱不得。
……
卫婴睡到晌午,梦游似地爬起来送别谢家兄妹。
她一夜缺觉少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直到见了谢旭,忽然记起昨夜在长兄门前遇见过他,睡意吓醒了大半。
好在谢二郎神色如常,待她的态度也与昨日一般无二。
谢旭和卫珩一样都是七情不上面的人,卫婴仔细观察,仍看不出什么端倪。
不过昨夜悬在他腰带上的纱囊不知去向,叫她隐隐有些不安。
他会不会认出了她的身形?
可她戴着帷帽,又披了氅衣,遮蔽了身形,连长兄都认不出来,何况与她才认识的谢旭呢。
她迟疑了一下,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水上蚊虫多,谢家阿兄怎么没戴那药囊?”
谢旭自然懂得她的意思:“行旅之中怕弄污了卫家妹妹心血,收到了行囊里。”
昨夜他还称她“妹妹”,今日加了“卫家”两字,距离又拉了回去,卫婴心便沉了沉,若无其事地微笑:“一个纱囊值当什么,若谢家阿兄喜欢,我再做便是。”
谢旭瞥了卫珩一眼,又向她笑了笑:“怎好一直劳烦卫家妹妹。”
卫婴心下有不祥的预感,莫非仅凭昨夜一个身影,他就起疑了?
这男子怎么就这么多疑呢?一般人会怀疑兄妹之间有事吗?会这么想的人自己恐怕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吧!
可她不在乎谢旭是不是君子,只在乎他究竟娶不娶她。
正想着趁还未别离再转圜转圜,谢昙却一把抱住了她,眼泪汪汪:“婴娘,才相见又要别离,叫我怎么舍得下你……”
卫婴也顾不上谢二郎了,忙柔声细语地安慰谢昙,保证日日往谢府去信,一回建康立刻去见她,谢昙才抽了抽鼻子:“对了,昨日我问了阿银,她说有高僧说你有劫难,要她禳灾,所以要在别业住满四十九日,是真的么?”
卫婴只觉耳边仿佛有雷滚过,嗡嗡地作响,连忙去看长兄,只盼着他没留意这边,可偏偏一转头便发现他正盯着她看,深静的眼眸比今日的湖面还平,叫人看不透。
她心下飞快地盘算,若是长兄问起,她就说是她交代阿银对外的说辞。
心下稍定,她对谢昙解释:“是早先陪祖母去永庆寺进香时寺主算出来的,阿银的八字正好合了寺主说的贵人命格,我便宁可信其有了。”
谢昙不疑有他:“难怪你那日又是被蛇咬又是扭脚的,这几日可别四处走动了。”
谢家兄妹终于登舟别去,卫婴暗暗长出了一口气,回到院中又倒头睡了一觉,直错过了午食,睡到日头偏西才彻底清醒了。
刚起来重新洗漱梳妆毕,便有婢女来传话,道郎君请她去书房,有事要同她说。
平日长兄找她,不是用膳便是授课,都有个理由,这回却是为了说事,卫婴不由忐忑起来。
到得长兄院中,她忍不住瞟了眼卧房,只见门扉紧闭、帘幕低垂。
昨夜榻上弄成那样,不知僮仆收拾的时候会怎么胡乱猜想?
卫婴不敢细想,连忙收回视线,快步走到卫珩书房门口,隔帘唤了一声:“阿兄。”
“进来。”长兄的声音有些喑哑。
也难怪,昨夜折腾了她半夜,自己解毒又不知用了多久,恐怕也是一宿没睡。
卫婴搴帘走了进去,见卫珩坐在书案后,面前铺着张空白信笺,手中拈着笔管,还未落下第一个字。
叫她吃惊的是,长兄右手手掌处缠了白纱,走近了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阿兄,你的手怎么了?”卫婴问,“是方才弄的么?”
“早晨不慎在火盆上烫了一下。”卫珩淡声道。
卫婴有些自责,晌午她已见过卫珩,但那时只顾着为谢家兄妹送行,竟不曾留意他手上缠了纱布。
“阿兄怎的这么不小心,”她蹙眉,伸出指尖轻轻抚了抚纱布,“伤得重么?疼不疼?”
卫珩看着她眼眶微红,眼底泛起水光,仿佛当真心疼他。
他收回手,无声地一哂:“已上过药,没什么大碍。”
顿了顿,从箧笥中取出一封信笺放到她面前:“祖母来信说身体欠安,又有些放心不下你,问你何时归家,我已复了信,明日便遣人送你回建康。”
卫婴大吃一惊,不禁脱口而出:“我不能回去!”
卫珩撩起眼皮:“为何?”
为何?因为要留下给你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