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未见,他的身量似又长了些,一身素净的白苎夏衫用同色腰带一束,便显出宽肩窄腰和修长脖颈。
都中名士崇尚放旷通达,又尚服五石散,多宽袍广袖,乃至坦胸露乳,卫珩许是山居久了,两重交领系得规规矩矩,几乎掩住了喉结。
若是换作旁人,多半会叫人耻笑不合时宜,但卫珩如此,便是出尘绝俗,岳峙渊清。
卫婴不免又一次暗自叹息,若她是真正的卫婴,这兄长真是她的该多好。
正出神,三叔母小张氏以帕掩口轻咳了一声。
不知是不是卫婴心怀偏见,只觉那咳嗽声也透着股矫揉造作的劲头。
“对了,”祖母道,“有个喜讯要告诉你们。”
卫婴右眼皮跳起来,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张老夫人笑盈盈地看向最疼爱的孙女卫珠:“昨日庾太保夫人郗氏来替王家五郎求娶我们真珠儿……”
卫珠摆弄着腰间双鱼佩,倚在张老夫人怀里娇嗔:“祖母怎的就说出来了,还未说定呢……”
张老夫人每条皱纹里都流淌着发自内心的笑意:“这孩子,倒埋怨起祖母来了,将来到了夫家可不能这般做小女儿情态,叫人说我们卫氏女郎任性妄为。”
她爱怜地刮了刮孙女的鼻梁:“你呀,真该学学婴娘的稳重识大体。”
卫婴浑身仿佛浸泡在冰水里,凉意透到了骨子里。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是张氏与小张氏这对姑侄从中作梗,将她亲自物色的夫婿、精心筹谋的姻缘横刀夺了去。
这些年来她百般讨好祖母,张老夫人明面上也是一碗水端平,甚至还总是做出偏爱她的模样,卫婴固然不会当真,却也想不到她这么不顾脸面。
卫珠从祖母怀中抬起脸来,一脸歉然地看着卫婴:“阿姊,你不会怪我罢?”
卫珠与她年岁相当,又有小张氏这样的母亲撺掇,从小到大都将卫婴视为敌手,凡事都要与她较个高下,比样貌,比才学,比书道,比吃穿用度,奈何她什么都赢不过卫婴——更可气的是卫婴初来乍到时明明样样都不如她,不知不觉却长成了卫家最耀眼的女郎。
说起卫氏女郎,谁都只看得见卫三娘,无人在意她这卫家四娘。
这回总算在婚事上扬眉吐气,她自忍不住耀武扬威。
卫婴笑容不减,仿佛真心为姊妹高兴:“四妹这话好生古怪,我为何会怪你?恭祝四妹觅得佳婿。”
卫珠:“阿姊还未议婚,我这做妹妹的倒抢了先……”
卫婴真实的年纪比卫珠还小了半年多,不过名义上她是姊姊,姊姊还未议亲,妹妹先订下亲事,的确是逾矩。
她浅浅一笑:“四妹缘分到了,总不能为了长幼之序错过了良缘。”
卫珠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这堂姊说话绵里藏针,分明是在说她不顾礼义廉耻,可是她眉目含笑,语气温和,叫人只能吃闷亏。
卫婴哪有心思与堂妹打嘴仗。
筹谋许久的婚事落空固然叫人不快,但事已至此,又不能去和姊妹抢男人,平白给外人笑话。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定了亲的男人就和死了一样,与其懊恼愤懑,不如记住这前车之鉴,下回再改进。
她在意的只有捉摸不透的卫珩。
如此想着,她悄悄抬眼望他,偏巧对上长兄的眼睛。
目光淡淡的,似在看她,又似什么都未放在眼里,卫婴却觉自己那点心思全叫他看穿了。
梦里那股无处遁形的感觉再度袭来。
王五郎钟情于她,满建康都知道,卫珩一定也有所耳闻,如今是这个结果,他又是怎么想的?
无论如何,他的话在卫家分量极重,却对此不置一词,仿佛亲妹妹的婚事与他毫不相干。
就在这时,卫珩起身告辞:“祖母与诸叔母、弟妹宽坐,珩先行告退。”
张老夫人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松:“你鞍马劳顿,快回去歇息罢。”
卫婴见卫珩施施然向门外走去,也不由如释重负。
谁知方悄悄吐出一口气,卫珩忽然脚步一顿,转身道:“阿婴。”
卫婴一颗心又提了起来,强自镇定:“阿兄有何吩咐?”
卫珩道:“你随我来。”
第3章 款洽:的确很甜
一走出祖母的院子,等候在廊下的青栀迎了上来,担心又不忿地看着自家女郎——方才张老夫人他们说话并未避忌下人,青栀在帘外也听见了。
卫婴生怕这直肠子的婢女在长兄面前乱说话,便支开她:“我随阿兄去书斋,你去替我取些松萝茶来。”
说着向卫珩道:“谢家姊姊送来的茶,是谢氏豫章庄园今春新采的,与阿兄尝尝。”
卫珩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道:“有心了。”
谢家七娘子谢昙是她手帕交,她刚到建康那些时日,那些士族女郎对她敬而远之,潇洒磊落的谢昙是第一个与她交好的。
她常遗憾谢昙不是男子——若她是男子,还有王诚那厮什么事!
后来她又幻想过谢昙能做她阿嫂,不过卫珩越来越教人捉摸不透,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是真喜欢谢七娘,不愿叫她跳这个火坑。
不,是冰窟才对。
“在想什么,如此好笑?”耳边突然响起冰棱敲击似的声音。
卫婴连忙摇了摇头:“胡思乱想罢了。”
“我素来不喜松萝茶,阿婴想必是忘了。”卫珩像是顺口一提,并无苛责之意,但卫婴却冒出了冷汗。
她从未听说过卫珩不喜松萝茶,也想不起来他曾提过。
不过这也不足为怪,她躲着长兄还来不及,如何会去留意他的喜好。
卫珩转过头,似不经意地瞥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怎么还穿着去岁旧衣,可是新送来的不合心意?”
卫婴不自觉地低头看了看衣襟。
她身上这件白色縠衫,里面的雾紫绣珠抱腰,的确都是去岁夏日裁的,没想到竟叫他看出来了。
长房因为是原配所出的缘故,早早便与其他各房分开理账,兄妹的吃穿用度都不从公中走,她的四季衣裳、首饰每个月由家令置办后送来,许多出自御用的织纺,不但比其他姊妹多出数倍,也精巧新奇许多。
这也是让卫珠不忿的地方——都是卫氏女郎,卫婴连吃穿用度都比他们高一头。
卫婴不想惹这些闲气,平日在家总拣着素净的穿。
也不知卫珩怎么看出来的。
“虽是去年裁的,却是第一次穿上身,”卫婴轻轻提了提裙裾,“家令置办的衣裳首饰实在太多了些,我都穿戴不过来了,放着也是糜费,不如少做些。”
“不过几件衣裳,能值什么,”卫珩道,“多裁一些从中选你喜欢的便是。”
不得不说,卫珩这长兄当得十分称职。
卫婴甜甜一笑:“多谢阿兄,阿兄待我真好。”
“你是我妹妹,”卫珩还以微笑,“待你好是理所当然的。”
卫婴心一紧,如果有朝一日他发现她是假冒的,想起她占的这些好处来,会不会越发恨她?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穿过铺着莲花砖的庭院。
卫珩风姿清雅,白衣翩跹,日光穿过纵横交错的枝叶,投下斑驳光影,像无数光的蝴蝶停落在他肩头。
卫婴情不自禁地偷眼瞟他。
阔别半年,长兄的身形越发颀长,风有时从旁侧吹来,薄衫贴在身上,便勾勒出窄腰长腿的优美线条。
他看着清瘦,但毕竟长居山中,日常在山水间行走,自比建康那些傅粉施朱,出门便坐牛车的贵游子弟健硕得多。
卫婴莫名有些耳热,仿佛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心怀鬼胎地别开视线。
一路胡思乱想着,不觉到了卫珩的书斋。
他去祖母院中请安时,随从已洒扫通风,燃上上好的沉水,搬来了冰鉴,在青瓷瓶里插上新剪的花枝。
两人相对坐下,奴仆捧来一方黑檀食案,上面碧绿琉璃盘里摞着几只蜜桃,仿佛绿叶盛托着,越发显得鲜洁。
那些桃子不但硕大饱满,而且大小匀称,一看便是精挑细选出来熟透的果子。
粉白的果皮吹弹可破,红润果尖鲜妍可爱,果子似是用冰湃过,凝着一层晶莹水滴,漂亮得叫人舍不得下口。
卫婴却有些坐立难安。
看见桃子,她便免不了想起初入卫府不久,也是桃子成熟的时节,也是在卫珩的书房,庄园送了新摘的桃子来,保母便洗了一盘端来。
卫珩让她先挑,卫婴不疑有他,挑了一枚小的,撕开一点皮,自以为斯文地咬了一小口,抬头却见少年托着腮看着她,宝石似的眼睛闪动着玩味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