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_写离声【完结】(6)

  卫婴心里顿时打起鼓来:“阿兄为何看我?”

  卫珩只是懒懒道:“阿婴食桃的模样很有趣,从未见过。”

  卫婴后来才知道士族子弟是不会拿起果子便啃的,有奴仆去皮去核,用小刀子切成大小均匀的瓣,小心摆放在琉璃碟子里,搁在冰碗里呈上来。

  那不是她第一次在卫珩面前犯错,却记忆犹新,因为每回食桃都不得不“温故知新”。

  卫珩仿若未觉:“记得阿婴喜食此果,便随车带了几枚回来先给你尝。”

  卫婴一脸受宠若惊,胃里却抽搐起来,她不知道卫珩还记不记得当年事,总疑心他是故意的。

  她将手放在小腹,轻轻颦眉:“多谢阿兄记挂,只是昨日贪凉饮多了梅汤,腹中有些不适,恐怕辜负了阿兄好意。”

  卫珩道:“那便只尝一口。”

  他根本不容她拒绝,叫奴仆端了净水来濯手,将衣袖挽到手肘,一截劲瘦修长的小臂便露了出来,白皙肌肤上,鼓起的青筋从手背盘绕上去,直至隐没在衣袖中。

  卫婴不敢细看,慌乱中又想起那场噩梦,这样的手臂挥起戒尺打人,一定很疼罢?

  这样想着,肌肤若有所感,生出火辣辣的错觉来,脸也红了。

  梦外的长兄自不会做这么荒唐的事,她的秘密也藏得好好的,卫婴不住安慰自己。

  卫珩一边抖落指尖水珠,一边掀起眼皮,目光在她面颊上扫过:“热了?叫人再取个冰鉴来。”

  卫婴摇了摇头:“不热,已很凉快了。”

  卫珩便接过细白如新雪的绢帕擦了擦手,屏退了奴仆,耐心地将一盘蜜桃一个个轻轻捏过,选了软硬适中的一枚,执起小银刀,将蜜桃剖出一半,削去皮,用刀尖插着递到卫婴嘴边。

  简直像是蛮夷割食炙肉一般粗野,士族女郎绝不会如此进食。

  卫婴垂下眼帘看着长兄凸起的腕骨,脸颊烫得要冒烟,卫珩却似浑然不觉:“尝尝。”

  卫婴终于还是低下头,抬手掠起鬓边的碎发,微微分开唇瓣,似咬似抿地吃了瓣尖的一小口,甘甜似蜜的汁液溢满口腔,真是齿颊生香。

  她抬起眼,隔案望着长兄。

  卫珩也看着她含水的眼眸:“如何?”

  “很甜。”卫婴道。

  卫珩便将剩下的桃子连刀一起放回盘中,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问卫婴:“近来在读何书?”

  终于要考校功课了,卫婴却莫名松了一口气,对答如流:“已从朱夫人受《论语》、《毛诗》、《周易》、《三礼》,略通大义。”

  士族女郎不可以不学无术,祖母张氏替他们姊妹几个延请了女师。

  师傅姓朱,出身三吴四姓之一的朱氏,不过是旁支。

  卫珩从周易和毛诗中各抽了一段要她背诵和阐发,又问难一番,卫婴记东西极快,悟性也高,虽未在学业上下死力,也能应付过去。

  卫珩道:“可以开始读《春秋左氏传》。”

  卫婴道是。

  卫珩又问:“可曾勤习书道?”

  卫婴有些心虚,书道不比其他,可以仗着强记和捷才应付过去,无论你有多少小聪明,手上的功夫只有靠勤学苦练。

  卫婴知道此事不可投机取巧,平日也不敢怠惰,奈何最近忙着绣祖母的生辰礼表孝心,难免疏于练习。

  而且卫氏与张氏分别是南渡和三吴士族中的书道名门,书体书风却大相径庭,张老夫人虽嫁入卫家,私心里自是偏向江东书风书体的。

  卫婴投其所好,便兼习卫氏与张氏两家书体,用心越发分散。

  她低头道:“每日都练的。”

  卫珩道:“写几个字,看看有无进益。”

  说着向龙尾砚中注了两滴清水,拈起墨条,抵住砚台发力均匀地研起墨来。

  那墨发色快而浓,很快便油亮浓稠,一股松枝与冰片的香气弥漫开来。

  卫珩放下墨块,抽出一张习字用的佐伯纸,起身将坐榻让给卫婴,不经意地拿起案边当作镇纸用的青玉尺。

  一跪一站,两人的身形更显悬殊,卫婴整个人笼罩在卫珩的影子里,长兄不发一言,只闻沉缓均匀的呼吸的声音。

  卫婴心里越发没底,不由自主绷紧了脊背。

  “阿兄要我写何字?”卫婴问。

  卫珩用玉尺缓缓敲击掌心,“啪”,“啪”,每敲一下,卫婴心尖便是一颤。

  不疾不徐地敲了十来下,卫珩方开口:“便写《急就章》罢。”

  卫婴一听《急就章》,心里又是一凛。

  她一个百戏倡优,自然是不能识文断字的,南下途中与她共谋的嬷嬷教会了她识字,但一笔字难以速成,嬷嬷教她装作伤了手隐瞒,她却知道假的隐瞒不过,当机立断用木棍将自己的右手生生打折了,养了半年只说手疼,暗自躲在房中抓紧习字。

  然而嬷嬷毕竟只是个大家婢仆,纵使能识文断字,又有多少见识?她偷偷替她寻摸来的书帖,是书肆不知名抄书匠人写就的《急就章》,写得俗不可耐。

  幸而她很快便在与长兄的比较中揣摩出了些门道,连忙将那卷书帖偷偷烧了。

  《急就章》是蒙童学识字用的,要她写字,五经里随便取一句来写便可,为何偏偏提这个,是一时想不出来,还是故意的?

  卫婴心头突突直跳,身子越发不听使唤,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卫婴无法,只得硬着头皮落下笔。

  一个“急”字写得字形松散,骨力孱弱,卫婴自己都不敢看第二眼。

  “手不稳。”卫珩在她身后跪坐下来。

  卫婴呼吸一紧,只觉身后仿佛有玉山压来,沉檀气息如毯子将她包裹起来,潮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落在她后脖颈上。

  她无法动弹,眼睁睁地看着长兄的大手覆上来。

  有一瞬间她以为他要握住她的手,但他只是从她指间抽去笔:“可是旧伤又发作了?”

  卫婴揉了揉手腕:“是有一些……”

  “那今日便不写了。”卫珩将笔搁在一旁。

  卫婴如释重负,却不敢立即起身,仿佛她身后的不是长兄,而是伺机而动的凶兽,只要她一动就要伸出利爪按住她。

  僵持良久,卫珩终于站起身:“下月起,不必再随朱师学习。”

  卫婴暗暗讶异,长兄每次回建康都会询问她的功课,但从未提出要换师傅,莫非是因她的字不堪入目?

  她做出愧疚之色:“非是朱师之过,是阿婴惫懒了。”

  卫珩道:“朱师学识开蒙足矣,再深入便力有不逮。且其书风承自张氏,与我卫氏大异其趣,练多了难免受其影响。”

  他未再说下去,卫婴背上已渗出冷汗。

  方才写字时她用的是卫氏书体,竭力隐藏张氏书风的痕迹,谁知他眼光如此之毒,竟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那番话怕是在敲打她。

  她佯装不觉:“阿婴未曾窥得书道门径,只胡乱学着罢了,听阿兄教诲方知自己误入歧途了。阿兄可是要另觅良师?”

  卫珩道:“良师难觅,在寻到合适之人前,我可亲自教你。”

  卫婴胃里仿佛被人塞了块冰,忙道:“阿兄方回建康,想必有许多正事要忙,阿婴岂敢劳烦阿兄。”

  卫珩道:“这些年我长居会稽,身为兄长而不能教导幼妹,是我之过。”

  卫婴隐隐怀疑他意有所指,是在旁敲侧击王诚的事,只作听不出来:“阿兄言重,是阿婴不懂事,教阿兄挂心。”

  两人客套了一番,好在卫珩未再提习字之事,便不了了之。

  卫婴试探着道:“阿兄舟车劳顿,想必也乏了,阿婴便不叨扰了。”

  卫珩“嗯”了一声:“你去罢。”

  卫婴如蒙大赦,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去,又不敢显得太急切,缓缓起身施礼。

  卫珩唤来奴仆:“将未动过的果子送去女郎院中。”

  向卫婴道:“待身子大好再食,不可贪多。”

  卫婴甜甜应是,便即出了书斋。

  卫珩隔帘看着朦胧人影走远,看向琉璃盘里剩下的桃瓣,仍然插在刀尖上,色泽已有些变了,仿佛糜烂了一般。

  他拿起刀,细细端详一会儿瓣尖上依稀的齿痕。

  甜蜜、过熟、糜烂的芬芳荡漾着,仿佛无数无形勾缠的手指。

  不知不觉桃瓣凑近唇畔,若即若离地轻点了一下。

  他回过神来,将刀放回盘子里。

  那一点点蜜汁却仿佛残留在了唇间。

  他抿了抿,的确很甜。

  第4章 隐疾:落下了那样的“病根”

  走出长兄的书斋,卫婴悄悄长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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