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_写离声【完结】(7)

  院子里有个小僮正手擎长杆粘知了,卫婴不觉抬头看,方觉天高地广,枝叶碧绿,连聒噪的蝉声都悦耳动人,仿佛在恭喜她又渡过一劫。

  脚步不自觉轻盈起来,她提着裙裾快步穿过葱茏草木,方走到院门口,冷不丁撞见一个人。

  来人一身衡门布衣,头戴葛巾,足蹬旧木屐,手中提着个藤笥,慢悠悠地走着,一副陶然自得的模样。

  看见卫婴,他双眼倏地一亮,停住脚步,仔细打量她一番,欣然睁大眼:“你是阿婴?你可还认得我?”

  卫婴含笑施礼:“怎会不认得,荀世兄有礼。”

  她非但认得他,对他的人品、家世、资财、族中人情关系了如指掌。

  因他也曾是她夫婿人选之一。

  只不过她早早便将他的名字从心中的计簿里划去了。

  一来荀家与卫家是通家之好,他是卫珩好友兼师弟,从小来卫氏族学蹭课,整日追在卫珩身后跑。

  五年前卫珩因病拜高僧智藏为师,在会稽山青岩寺养病,他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吵着也要去修行,家里长辈拗不过他,当真由他去了。

  若是嫁给他,婚后也难免要与长兄常来常往——此为一弊。

  二来他拜了智藏和尚为徒后,既未学会佛理,也未学会清谈,倒是发掘出过人的岐黄天赋,吵着闹着要悬壶济世,家中长辈又拗不过他,只得替他买下建康城最大的药材铺子,让他可以在自家医馆中坐堂。

  行医半年,他不知收治了多少出不起钱的贫苦人,一文钱没趁着,反将荀家库中的药材倒赔了许多进去。

  名士可以放诞不羁,可以服散狂饮,可以袒胸露体奔走,但开医馆救济穷人实在惊世骇俗——此为二弊。

  论为人,卫婴由衷钦佩,但为夫婿,她敬谢不敏,她可不想做世家夫人女郎间的笑柄。

  卫婴心里盘算的时候,荀九郎还在直愣愣地盯着她瞧。

  若换个人,如此甚是失礼,可他眼神诚如赤子,毫无冒犯之意,只有坦荡的欣赏。

  卫婴便也不在意,与他寒暄:“令尊令堂可安好?久未拜会,十分想念。”

  荀九郎这才回过神来:“都好,都好……对了,我是来替叔玉施针的。”

  他拍了拍医箱:“他可在?”

  “家兄在书斋里,”卫婴迟疑了一下,佯装担忧,“家兄有何不适?可是沉疴又发作了?”

  “不不,”荀九郎眼神躲闪,“阿婴妹妹莫要担忧,叔玉无疾,只是扎几针强身健体罢了。”

  卫婴心里叹气,借口也不知编像一点,多傻才会信这鬼话啊!

  “那便好。”她轻按心口,如释重负地弯起眉眼,又寒暄了几句,方才行礼道失陪,出了卫珩的院子。

  ……

  荀九郎望着少女翩跹的裙角看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拍了拍脑门,快步穿过庭院。

  到得门前,他也不让奴仆通禀,径自掀开竹帘进了书斋:“叔玉,叔玉,你猜我方才碰见谁了?”

  案前执笔之人撩起眼皮,漆黑眼珠犹如在冰鉴里镇过,仿佛散发着寒意。

  荀九郎后背一凛,不自觉地避开,待回过神来仔细看时,又疑心是错觉,好友分明是平日模样,虽疏淡,却温文。

  方才是看错眼吧?只是眼珠子生得格外黑罢了……卫叔玉怎会用那样吓人的眼神看人,简直像鬼上身似的。

  卫叔玉自小便是如玉君子,小时候父母因卫家学风谨严,将他送来卫氏族学,别的孩子都嫌他愣,不愿理他,只有卫叔玉同他说话,带他去洗笔池,虽相识多年一直是淡淡的,也是天生性情如此。

  荀九郎缓了缓,想起方才的话头:“我方才见到阿婴妹妹了,没想到一两年未见,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女郎了……”

  “知道,”卫珩淡声,“她方从我这里出去。”

  说罢将目光收回,重新投向写了一半的帛书。

  荀九郎略通人性但有限,隐隐感到好友今日心绪不佳,有心讨好,凑上前去伸头看他运笔:“这是在写什……急就章?怎的写起开蒙书帖了?是替家中哪个子侄写的?”

  “给舍妹习书用。”卫珩写到一半搁下笔,将书卷随意拢了拢,投入装废纸的藤筐里。

  荀九郎“嘶”了一声:“好好的书帖怎么就扔了?”

  “写坏了,”卫珩轻描淡写,“处默今日所来为何?”

  荀九郎将医箱搁在案上:“这不是一听说叔玉你昨夜回建康,一早就来替你诊脉。”

  卫珩眉头微微一动,挽起衣袖伸出手:“有劳。”

  荀九郎凝神诊脉,刚搭上他脉搏,便是一愕:“这回怎的发作得这么凶,你昨夜就该遣人来找我!你也通医理,知道你这病症若置之不理,是要出大事的!”

  卫珩神色如常:“无碍。”

  荀九郎不敢掉以轻心,忙打开医笥,取出一副金针,点起油灯用火烫过、擦净,便娴熟地替卫珩施针,一边捻着针,忍不住咕哝:“也真是奇事,你在会稽时还好好的,怎的每次一回建康就发作……”

  “许是水土不服。”

  荀九郎“哈”地笑了一声,差点没把针扎歪:“莫非这建康城的风水里还掺了药,成了淫风邪水不成……哈哈……”

  卫珩并未同他一起笑,荀九郎有些自讨没趣,笑声渐干,清了清嗓子:“叔玉,你也老大不小了,每回一发作便施针不是长久之策。”

  对着清风皎月一般的人,下面的话实在难以启齿,但荀九郎身为医者不能讳言,硬着头皮说:“似你这般阴虚阳亢的体质,不如早日娶妻,当能弥补阴液,缓和阳火,免得日日煎熬。”

  “多谢处默劝告,”卫珩脸色如常,彬彬有礼,“我会考虑。”

  荀九郎明白好友只是在敷衍自己,心中暗暗叹息,犹记得当年长辈带他和卫珩去会稽拜师,大和尚见到卫珩,默然合十向他一礼。

  他一直大惑不解,有一日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师父只是长叹一声,说此子将来注定要受尽贪、嗔、痴、爱之苦。

  师父佛法无边,不过眼神看来不大好。

  卫叔玉非但没有长成四毒俱全的男子,简直比寺里的正经和尚还清心寡欲。

  若非必须撑起卫氏长房的门庭,他应该继承师父衣钵才是。

  这样寒姿霜质一个人,当年偏偏为了疗毒救命,以毒攻毒,致使阳毒深入骨髓,落下了那样的“病根”,真是造化弄人。

  针灸毕,荀九郎又将汤药方子改了改——这阳毒遇了建康的风水便要肆虐,一次比一次嚣张,不下点猛药不行。

  不免又唠叨两句:“药石终究是治标不治本,你这病症还需阴阳相济,方能谐和……这方子已是加无可加,里面都是大寒之物,服之难免遍体生寒、手脚冰凉。

  “另外容我多啰嗦一句,颠棘根、雄鸡脯、乌喙、车前、蛇床等物切不可同服,五石散更是不能沾上一点。”

  这些他已叮嘱过不知几遍,卫叔玉也通药理,但身为医者,他还是不厌其烦地每次提醒一遍,尤其建康服散风气大盛,他要长留建康,难免要与那些世族子弟往来酬酢宴饮,他的体质异于常人,若是不慎沾上这些东西,后果难以设想。

  卫珩没有丝毫不耐烦,一一道好。

  荀九郎瞄了眼琉璃盘上那数枚红艳艳的蜜桃:“这些生冷之物,还是少食为宜。”

  “好。”不涉及阴阳调和的时候,卫珩是个谨遵医嘱的好病患。

  荀九郎理所当然地向桃子伸手,不等他碰到桃子,卫珩先一步将琉璃盘挪开:“这几枚不新鲜了,稍后我叫人送两筐新鲜的去府上。”

  荀九郎看不出这盘桃子哪里不新鲜,但卫叔玉最是慷慨大方,怎会吝惜几枚果子,他说不新鲜准是没错的。有的果子外表光鲜,其实从芯子里烂起,不也是常事?

  荀九郎收起金针,不愿即走,有心打听打听卫婴的事,却不见卫珩有留他用膳的意思,便说:“许久未曾与叔玉弈棋,有些手痒了,不知叔玉可否赐教一局?”

  卫珩便命僮仆搬了榧木棋枰和玉石棋子来。

  荀九郎棋力本就难以望其项背,何况醉翁之意不在酒,很快便丢了一角,装模作样地挠挠腮帮子:“对了,阿婴妹妹是不是也擅弈棋?不知何时有幸与她对弈。”

  对面执棋的手一顿,旋即指间的白子“啪”地一声落下,杀了他一条大龙。

  卫叔玉的棋风和他为人一样温润持重,何曾这么凶残过!

  荀九郎诧异地抬起头,只见对面玉人般清雅的男子微垂眼眸,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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