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_写离声【完结】(8)

  “舍妹已及笄,恐怕多有不便。”

  荀九郎不以为然,本朝重自然而轻名教,男女大防没那么森严,何况荀卫通家之好,对弈一局有什么,何况还有亲兄长在场。

  不过想到阿婴妹妹巧笑倩兮、顾盼生辉的模样,荀九郎也理解卫叔玉的严防死守,若他有个这样的妹妹,他也一定视如珍宝,生怕引来狂蜂浪蝶的觊觎……

  可他并非狂蜂浪蝶啊!

  放眼这乌烟瘴气的建康城,若论正经,卫叔玉排第一,他至少能排第二。

  如此一想,他有了些底气,红着脸道:“阿婴妹妹……还未许人家吧?我……”

  “舍妹还小,不急着出阁。”

  方才还说及笄了连世兄都不能见了,眼下又说小了,原来令妹的年纪也能屈能伸。

  不过心疼妹妹,想将妹妹多留几年也是有的,荀九郎继续旁敲侧击:“有合适的儿郎,也不妨先订了亲,晚几年再出阁。”

  “没有合适的。”

  荀九郎疑心是自己过于委婉,待要再说两句,一抬眼却对上了卫珩的眼睛,那股心慌气短、后背发冷的感觉再度袭来,他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对面卫珩开始收棋子,声音仍旧春风般和悦:“承让。”

  荀九郎还想说什么,卫珩拿出一纸清单:“劳烦处默替我购置一批药材,二旬之后送到兖州徐峄军中。”

  荀九郎并非第一次替他购置药材,运粮运药,赈济流民。

  那药铺明面上是他家的,其实有一大半是卫珩出资,不然他家里也不会轻易松口。卫珩数年前便与京口一带的几个流民帅有私下往来。

  徐峄却对门阀世族成见颇深,对卫珩也是不假辞色。

  “难得叔玉不计前嫌。”

  不过扫了一眼药单,他却皱起了眉头:“徐峄军中有疫病?”

  卫珩颔首:“前日送来的消息。”

  荀九郎估算了一下:“大部分药材库房中都有,三日内便可办齐,快船运往京口,不出旬日便可送抵兖州……”

  “不必太快,”卫珩将最后一颗棋子收入笥中,“等他求我。”

  第5章 同舟:“你怕我?”

  走出院外,青栀已在门前等候,见了她立即上前来替她打扇。

  主仆两人沿着廊庑往后院走,经过三房堂妹卫珠的院子外,忽听墙内传来哭声。

  这等事见怪不怪。

  多半是三叔母在夫君或儿子那里受了气,在拿婢女撒气呢。

  只是三房刚得了喜讯,三叔母正值春风得意的时候,怎么又发落下人?

  青栀猫着腰蹑手蹑脚走到墙根,将耳朵贴在墙壁上。

  卫婴哭笑不得,但也不免好奇,便由她去了。

  青栀听了一会儿,又蹑手蹑脚地跑回来:“是三夫人在发作四娘子房里的络秀呢!”

  “闹得这样凶,又是为了什么?”卫婴一边走一边随口问。

  青栀压低声音:“奴婢只听三夫人骂她狐狸成精,引诱主人,带坏了四郎君。”

  卫婴讥嘲地勾了勾嘴角。哪个世族大姓都有几个败家子,卫家这一代的名额便是四堂兄占了。

  他父亲自诩名士,他便自诩小名士,成天嚷嚷着“名教岂为吾辈而设”,与其他败家子沆瀣一气,服散狂饮、博戏宿娼,无所不为。

  三夫人断他财源,他便偷家中的财物去卖。

  这样的人还需一个婢女带坏?卫婴真是叹为观止。

  青栀有些幸灾乐祸:“那络秀仗着自己生得有几分颜色,成天看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拿鼻孔看人,上回在小厨房抢女郎的贡品荔枝,还将钗朵推得跌了一跤,不就欺负我们院子里只有女郎一个人么!我就知道她不是个省油的灯,果然想攀高枝当姨娘呢!”

  卫婴无奈:“她一个婢女,多半是身不由己。”

  但凡长了眼睛,也不会去攀四堂兄那棵歪脖子树。再说想攀高枝也不是什么错,只是想日子好过些罢了。

  青栀听她如此一说,也有些物伤其类:“女郎说的是,我们这样的人是半点不由身。奴婢定是前世修功德,遇上女郎这样的好主人。阿弥陀佛。”

  卫婴笑着摇摇头,两人便将此事揭过不提。

  可怜是可怜,但她不能将手伸进三房的后院里去拉她一把,这可怜便一文不值。

  回房中换了身衣裳,卫婴坐到窗前,拈针开始替张老夫人绣经卷,离祖母生辰不到十日,她这寿礼还差了几行字。

  青栀心疼她这么热的天还要做女红,忿忿不平:“老夫人心眼都偏到胳肢窝里了,都是自家孙女,却将女郎的良缘给了四娘子,也就是女郎纯孝。要奴婢说,女郎何必费这功夫,自己刺两针,剩下的不如交给奴婢们来做。”

  卫婴大度地笑了笑:“王郎君与四妹妹定了亲,便是四妹妹的良缘。再说祖母偏疼谁是祖母的事,身为儿孙,尽自己一份心便是。”

  婚事没了,寿礼却还是要大张旗鼓地在寿宴上送出去。

  东家不亮西家亮,跑了一个王家,筵席上还有许多别家夫人,其中说不定就有她未来的婆母,她得好好将孝顺的名声传扬出去。

  再说这算什么苦,她做点绣活,身边有好几个婢女围着伺候,一个对着冰鉴扇凉风,一个替她轻轻打扇,一个专门穿针递绣线,一个候在一旁专门端茶倒水,一个每隔一会儿便替她捏肩捶背,还有一个青栀,剥好冰湃过的荔枝送到她嘴里。

  青栀却由衷叹服:“女郎襟怀宽广,是那王五郎没福。”

  卫婴用指尖戳了戳她鼓鼓的腮帮子:“好啦,青栀姊姊莫再气了,都快气成河豚了。”

  绣了两行,有个小婢女捧着黑漆螺钿托盘,托着几封信笺进来。

  卫婴正好有些累了,便停下针,揉揉有些酸胀的眼睛,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走到书案前,就着翠翘的手饮了口梅汤,叫青栀将信拿过来。

  她瞥了托盘一眼,奇道:“怎的今日这么少,都取来了么?”

  身为卫氏女郎,与其他高门世族女郎的日常酬酢也必不可少,每日都有各种信笺送到府上,有联络感情的日常问候,有宴请柬帖,有赴宴后的答谢,日常都有厚厚一沓,今日却一反常态只有三四封。

  小婢女答:“奴婢也觉奇怪,平日总有十来封,少时也有七八封,问了阍人,他说没弄错,今日的的确确就这些。”

  “好,我明白了,”卫婴从盘子里拿了一挂荔枝给她,“拿去吃罢。”

  小婢女眼睛登时亮了:“谢女郎赏。”

  卫婴捺下心里一点不安,吩咐青栀拆信。

  青栀照例先挑出谢氏女郎的信拆了递给卫婴。

  谢昙的书信向来文采斐然、妙语连珠,她这几日随胞兄去东阳郡巡庄,说是巡庄,实则大抵是游山玩水。

  信中她将一路上的见闻写得绘声绘色,说起自己那不着调的兄长来也毫不留情,卫婴好几回忍不住笑出声来,读了两遍,不免有些羡慕,未出阁的世家女子若要远游,只有跟着父兄——她是不必想了。

  而成婚后的机会就更少了,即便夫君外任,正妻多半也要留在京中主持中馈、侍奉舅姑。

  不过她只一瞬便清醒过来,人不能太贪心,如今这衣锦馔玉、仆从如云的日子,是她从前做梦也不敢想的。从前在百戏班里倒是长安、洛阳地到处跑,可餐风饮露、冻苦饥馁,动辄槌楚加身,又有什么自在可言?

  青栀将下一封信递给她:“是王家六娘子送来的,当是上回赴宴后的答谢帖。”

  她正要拆,卫婴瞥了一眼,阻止她:“慢着,先给我。”

  青栀不解地递给她,卫婴接过摸了摸,她与王六娘并无深交,这种答谢帖通常不会太长,这信笺未免也太厚了。

  她仔细摸了摸,里面还有一小块硬物,似是玉佩之类的物件。

  卫婴将信递还给青栀:“叫人原封不动送去王家。”

  青栀此时也明白过来,脸色遽变:“难道是王五郎……”

  卫婴点点头:“多半是。”

  “这人好生荒唐!”青栀义愤填膺,“不能说动父母上门提亲,却来纠缠女郎!竟然还冒用姊妹之名,要不是女郎谨慎,到时候怎么说得清!”

  卫婴叹了口气:“无妨,将信原样退回去便是。”

  “是退回给王六娘么?”

  卫婴想了想:“直接送到他母亲杨夫人手上。明日要去王家青溪别墅,让杨夫人提前管束一下儿子也好。”

  “明日女郎还要去么?”青栀不安。

  王家一年前开始修葺青溪别墅,最近刚完工,自然要大开筵席,宴请亲朋好友,前几日是王家长孙宴请同辈友人,明日则是女郎们的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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