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_写离声【完结】(9)

  卫婴前几日收了王家同辈长女的请柬,请她与堂姊妹几个去游玩,顺便小住两日,她已答复会去了。

  青栀担心女郎尴尬:“不如就推说身体不适,别去了。”

  王五郎对女郎的心意毫不避讳,在高门子弟间尽人皆知,她担心主人这时候去王家会尴尬。

  “已经答应好的,自然要去,”卫婴毫不犹豫,“听说王侍郎耗资钜万从东山移栽了两株千年古樟来,我正想去看看呢。”

  这样的宴会提前数月便开始筹备,也一早就告知宾客,以便留出程期,眼下只是正式下柬帖罢了。

  她若是找借口躲避,当日“卫三娘受尽情伤闭门不出”、“卫氏姊妹争夫失和”之类的流言就要传遍建康城,到最后赔上卫氏女的名声,倒抬了王氏子的身价。

  她非但要去,还要坦坦荡荡、光彩照人地去。

  青栀这时也想明白了,暗暗下定决心,到时候一定替女郎好好妆扮一番,叫那些有眼无珠的王家人懊悔去吧!

  小婢女摩拳擦掌、斗志昂扬,卫婴的心思却已转到了别处。

  长兄到底有什么病?看荀九郎那心虚的模样,莫非是什么难言之隐?

  卫珩当年是因为重病才去会稽求医的,如今看着是好了,说不定内里落下了病灶,亏空了根本。

  她不觉看向冰鉴旁卫珩派人送来的那篮蜜桃,若是从芯子里烂起,外头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来吧?

  卫婴心里仿佛有一簇火苗燃起——既如此,卫珩会不会英年早逝?

  不,她立刻打消此念。

  若是卫珩死了,虽然她从此不必担惊受怕,但她的倚仗也就没了。

  富贵险中求,还是请长兄长长久久活着,坐致公卿、位极人臣吧!

  ……

  翌日清晨,卫婴醒来便听说青栀昨夜染了风寒,半夜发起热来。

  卫婴忙问前来禀报的婢女琥珀:“烧得厉害么?可曾延医请药?”

  琥珀回道:“青栀姊姊方才服了药发汗,眼下好些了,只是唯恐过给女郎,今日不能随行,请女郎恕罪。”

  “什么时候了还操心这些!风寒可大可小,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卫婴吩咐,“你就留下照应你青栀姊姊,若到明日早晨不见好,立刻拿我的名刺去寻宋御医,切不可耽搁。叫她只安心养病,其余事不必操心。”

  “阖家上下,也只有女郎会这样关心下人了。”琥珀很是动容。

  卫婴浅笑:“你们待我尽心,我自当以诚相待。”

  她关心青栀自有多年主仆情谊在,但也是做给其他婢仆看的。

  华族世家出身之人常常看不见下人,便如张老夫人,以为她派来的人理当对她忠心,却不知是人都有心,人心都是须邀买的。

  如今这院子里,有一大半都成了她的亲信,要防着的只有那几人了。

  青栀不在,自有别的婢女来伺候。卫婴梳妆毕,便去向祖母请安辞行。

  她生怕又在祖母院中遇见长兄,特地比平日提前了两刻钟出门。

  卫珩果然不在。

  她松了一口气,与张老夫人虚情假意地寒暄了一会儿,便道要回去收拾行囊,起身告辞。

  谁知刚从祖母院子里出来,便见廊庑上一道熟悉的身影。

  芝兰玉树的男人缓步向她走来,挡住了她的去路:“阿婴今日来得早。”

  卫婴只能佯装欢喜,硬着头皮迎上去:“阿兄也很早,今日可是要出府?”

  卫珩颔首:“去蒋山本业寺,明日有清谈雅集,阿婴呢?”

  “王家姊姊请我们姊妹几个去青溪别墅小住两日。”

  卫珩略一沉吟:“本业寺去青溪别墅不远,我也有阵子不曾去向诸葛老夫人问安了,今日正好顺道拜访,阿婴可与我同行。”

  王家别墅在建康城东的青溪畔,靠近蒋山山麓,从卫府所在的长干里出发,先要坐犊车穿过大半个建康城,到青溪桥畔换船,舟行数十里到王家的私渡,舟车加起来小半日。

  一想到小半日都要与长兄在一起,尤其是在茫茫水面上与他共处一舟,全程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她便已头皮发麻。

  “多谢阿兄好意,”她竭力让自己显得真心遗憾,“只是前日已与二姊姊、六妹妹约好同舟,临出发时再变卦恐怕六妹妹会哭的。”

  卫珩闻言也不在意:“既已约好,那便罢了。”

  卫婴将心放回肚子里,兴许他只是客套一句而已。

  两人擦肩而过时,卫珩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她:“阿婴。”

  卫婴心头一突,甜甜一笑:“阿兄还有什么吩咐?”

  卫珩转过身面向她,高大的身形将她整个罩在阴影里,挡住了后面僮仆的视线,似乎连树丛间雀鸟的鸣叫也隔住了。

  “你怕我?”

  “怎么会,”她竭力牵动嘴角,“阿兄是我血脉至亲,阿婴怎会怕。”

  卫珩一瞬不瞬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重重伪装,看进她心底去:“你撒谎了。”

  和悦的声音落在卫婴耳朵里犹如惊雷。

  她仿佛又置身多年前的狂风巨浪中,行将溺水般恐慌,忍不住想抓住点什么。

  不知僵持多久,卫珩轻轻叹了口气:“我一直在想,是不是阿兄做错了什么事,或者令你误会了。”

  卫婴好不容易找回神智,结了冰的舌头终于能转了:“阿兄莫要多心,你待我这么好,阿婴只有感激不尽……只是许久未见阿兄,难免有些生疏。好在阿兄如今回建康了,我们兄妹有的是亲近的机会。”

  卫珩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移动,似乎在她眼角眉梢间寻找虚假的痕迹。

  卫婴只觉有条阴冷的小蛇在她脸上爬动,她一动也不敢动,只仰着脸甜甜微笑,仿佛她是天底下最仰慕依赖兄长的妹妹,仿佛生来最喜欢爬到橦木顶上,将肢体扭曲成各种奇怪形状,取悦那些富贵看客。

  一点也不疼,一点也不害怕,就算下一刻就要从高处跌下来,跌得头破血流粉身碎骨,这一刻也要拼尽全力去笑。

  长兄凉薄漂亮的眼睛盯着她,仿佛只要找出一丝破绽,便要撬开她的外壳,刺进她柔软的内里。

  忽然一阵风吹来,檐角金铃突兀地响了两声,像是有个无形的琉璃罩碎了。

  “看来是我多心了。”卫珩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眼角。

  待卫婴回过神来,他已错身而过,直到此时,她方才发觉自己双脚仿佛踩在绵絮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强打起精神,挺直脊背,步履从容地向外走去。

  “阿婴,”背后传来长兄温和清越的声音,“起风了,水上浪急,多加小心。”

  卫婴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向他乖巧地一笑:“阿兄也是,山中夜里清寒,记得添衣。”

  第6章 冷遇:亲兄长却对她不闻不问

  好的不灵坏的灵,真叫卫珩说中了。

  卫府的犊车方驶出府门,天边闷雷滚动,等他们到得青溪桥边,一阵急雨便淋了下来。

  虽有婢女打伞,但岸边雨疾风骤,吹得纸伞飘摇,卫婴的衣裙还是沾湿了一大片,翠翘费心梳的灵蛇髻也吹散了。

  好不容易上了船,婢女们还未来得及将箱笼妆奁归置好、替卫婴更衣匀妆,船身便摇晃起来。

  南人习于舟行,即便在颠簸的船上也能如履平地,但卫婴不同。她自小生长在北地,有生以来第一次坐船便是被人牙子贩卖到江左时,那回的遭遇叫她毕生难忘,从此留下了畏水的心病。

  因此她平日总是尽量坐犊车出行,即便不得已要坐船远行,家中也会安排能容数十人的大舫。

  其他几房起初都对此颇有微词,借着小辈之口向张老夫人抱怨,但老夫人只用一句话便堵了回去——长房是卫珩做主,船资也和卫婴的吃穿用度一般,不走公账。

  然而今日王家宴客,渡船也是王家安排的,她只好客随主便。

  王家派来的小舫虽也精巧,却只有两个内舱室。船小又偏遇上风高浪急,卫婴便知道今日不能善了。

  翠翘与钗朵将舱室内的席簟、褥毯都换成家中带来的,便急忙替卫婴解了外衣扶她躺下。

  卫婴晕乎乎地躺在软榻上,枕着青栀一早准备好的药枕,可冰片和橘皮的清香也压不住一阵阵的反胃。

  她不禁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倒不如答应卫珩,便可以名正言顺坐自家大舫了。

  随即她便叫自己的念头唬了一跳,不,两害相权还是与卫珩同行更难捱一些。

  二房的二姊卫玫、七妹卫琳与她同乘一舫,三人本来说好了要在船上玩六博解闷,卫玫遣婢女来问,卫婴自是不能去。

  不多时,卫玫便牵了胞妹来探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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