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珩忍不住觑了觑眼,避开视线,平静地告诉她膻中穴在何处。
那双眼睛瞬间睁大,里面满是惊骇。
“用头发挡一挡,只露出穴位即可。”
卫婴咬着嘴唇不知如何是好。
卫珩轻叹了一声,上前撩起她垂在一边的长发,分作两半披在她两肩:“挡好了就转身吧。”
卫婴用头发遮挡严实,然小心翼翼地转过身。
她低垂着头,紧咬着下唇,丝发如墨色水流随玉山起伏蜿蜒,仿佛诡艳梦境里的白山黑水,点染片片桃花。
这回不必用手指触探寻穴,她已用一根纤指点了出来。
卫珩紧绷着下颌,微垂眼帘,拈起一支烫过的金针。
可就在刺入的刹那,妹妹忍不住轻哼了一声,他的手与她的身子同时一颤,针刺偏了半寸。
他连忙收手,针尖已刺破了肌肤,一滴血珠沁了出来。
这点殷红如同火星点燃了他的双眼,眼前一片血红,不自觉地伸手摁了上去。
卫婴“啊”地惊呼了一声,瑟缩了起来。
“抱歉,刺偏了,”卫珩移开视线,捻了捻指尖,“将你弄出血了。”
卫婴方才叫他的动作唬了一跳,回过神来才明白长兄只是想替她擦去血迹,略微放松,可心底还是有股不安盘踞着。
卫珩重新取了一支金针,这回顺当地刺入了膻中穴,便即转过身去,声音有些干涩:“等待两刻钟收针即可。”
卫婴立即坐回床上,整个人缩进帐中,将纱帐放下,暗暗长出了一口气,从枕边拿起一条干净绢帕垫到身下,耻感后知后觉地像潮水般涨起来。
卫珩在帐外榻边静待,虽隔着幔帐,他还是嗅到了那股熟悉的幽香。
一室春气,催着蛰伏的冬兽蠢蠢欲动。
想一走了之,偏偏走不了,怕走了她当真有个三长两短,只好继续在沸油里煎熬。
走不了又坐不住,他起身将方才割手指的小银刀用水洗了,用绢帕擦拭干净,打开箧笥放回原处。
他的目光在那枚青灰色的纱囊上顿了顿。
方才取刀时他便看见了,虽倒扣着未看见纹样,但看颜色便知是男子之物。
晌午她说了要替谢二多缝几个,想是回来就迫不及待地做了。
他扯了下嘴角,阖上盖子移开目光。
既如此,又何必强留下来。
……
卫婴这一夜又是施针又是抹药膏又是服药汤,折腾了半夜,筋疲力尽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还是时不时地痒醒,每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依稀看见帐外熟悉的身影,一时也分不清是真还是梦,只觉有长兄守着性命无忧,便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彻底醒转过来已近午时,喉咙里的胀痛缓解了些许,她试了试,勉强能发出点声音了,只是有些古怪,又哑又细,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又捋起袖子看了一眼手臂内侧,瓷白的肌肤上依旧布满了斑斑点点的红疹,看样子不是一时半刻能消退的。
卫婴朝帐外看去,那道熟悉的身影还在,不动如磐石,不移如山岳。
她心里一时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悄悄探身到床边,将床帷撩开一条缝,用一只眼睛偷偷觑他,只见长兄眼中布满了血丝,脸色也透着青,不禁忧心起来,他本就中着毒,又衣不解带守了她一整夜,真担心他暴毙。
正想着,一只手陡然伸过来,撩开了床帷。
卫婴不防偷看他被逮了个正着,要躺回去装作无事已经来不及了。
四目相对,昨夜施针时的记忆一齐涌上心头,熨上肌肤,他手指触碰过的地方,他目光逗留过的地方,都发起热来。
“醒了?”卫珩却是神色如常。
也对,他昨夜都快叫她气死了,施针也是救她性命,恐怕无暇想别的。
她也定了定神,佯装无事:“阿兄,你一整夜都守着我么?我已好多了,你快去歇会儿吧。”
卫珩轻哂了一声:“急着赶我走,是怕我与你算账?”
卫婴自然怕,不过更怕的是他拆穿了她的把戏,执意要送她回建康,那她这罪就白受了。
“我只是担心阿兄的身子,”她的眼眶和鼻尖瞬间红了起来,探出帐外捏住长兄的衣袖扯了扯,“阿兄别送我回去好不好?”
卫珩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就这么不想回去?”
卫婴点了点头。
卫珩移开目光:“你如今这副模样,我便是想送也送不走。”
卫婴顿时松了一口气,最大的心事解决了,其它疑问方才从心底浮了出来。
昨夜卫珩为什么一看她便知道碰了生漆?他身边又为何会备着对症的药膏?还能毫不犹豫地将汤药的方子写出来,倒像是事先知晓一般。
她的心头重重地一跳,莫非他知道什么……
可他若是真的知道了她的身份和一切过往,为何不拆穿她,也不露丝毫端倪?
是想佯装不知将假的当作真的,还是另有打算?
卫婴越想越惊惶,小心试探:“对了,阿兄昨夜怎么知道我是碰了生漆?”
卫珩挑了挑嘴角:“那药膏是我给自己备着以防万一的,倒是救了个不知死活的傻子性命,你说我知不知道?”
卫婴吃了一惊:“当真?阿兄也碰不得生漆么?怎的那么巧?”
“有什么巧,你不知道我们家人大多都碰不得么?对了,你回家晚,卫琥小时候用生漆装病躲懒被打板子时你不在,若是在的话昨夜便不至于犯傻了。”
卫婴仍旧难以置信。
“碰了生漆便起疹并非罕事,”卫珩蹙眉,“你不信?要不要我起个疹子给你看看?”
“不,不,”卫婴连忙拉住他,“阿兄别碰那东西,起疹子太难受了。”
“眼下倒是知道难受了。”
卫婴听他话音,似是不打算追究了,顿时蹬鼻子上脸,拉起他的右手,看他食指上的割伤:“阿兄怎么待自己这样狠心,还疼么?”
卫珩抽回手,凉凉道:“论狠心,为兄自愧弗如。”
这是哄不好了?
卫婴扁了扁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只是担心阿兄不顾惜身子,要不是你非要赶我走,我又怎么会出此下策,我难道不知道会难受么?”她只是不知道严重起来要人命,早知那么危险就算卫珩要把她送到北燕去,她也不会铤而走险。
卫珩看着妹妹小巧的菱唇一翕一张,这张嘴惯会巧言令色、颠倒黑白,一张开就是谎话连篇,真不如毒哑了,堵死了……
眼看着她的眼泪又要溢出眼眶,他蓦地回过神来,冷声提醒:“疹子碰不得热物,小心眼泪淌下来变成水疱留疤毁容。”
卫婴吓得打了个哭嗝,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见长兄眼底浮现出笑意,她方才知道他又是在吓唬她。
“为何不愿回去?”卫珩问。
“我说了担心你的余毒,阿兄又不信。”
说起解毒,她忽然又担心起来:“阿兄,我这疹子要几日才能退下去?”
虽然黑暗里看不见,但疹子是摸得出来的,他只要一上手就会知道是她。
“至少十天半个月才能退干净。”
卫婴心头一跳:“就没什么法子能快些退下去么?”
“你有急事?还是想回建康?”
“自然没有,我不想回去。”卫婴连忙说。
“那便慢慢养着吧。”
正说着话,帘外响起婢女的声音:“启禀郎君,东院送了药过来。”
“送进来。”卫珩吩咐。
卫婴听见竹帘刷刷响动,连忙缩回床帐中,将帐幔掩好。
卫珩看着她像只受了惊的夜猫躲进草丛里,无声笑了笑。
婢女端了药进来,眼观鼻鼻观心地将托盘放在榻边,低着头退了出去。
卫婴听见竹帘响动,方才又从帐中探出脑袋。
婢女自然知道他们兄妹共处一室一整夜,如此不过是掩耳盗铃,更显心虚,可她方才根本来不及细想,一听见风吹草动便躲了起来。
卫珩也不说穿,只是端起药碗,用玉匙调了调。
卫婴想起昨夜喝的那苦药,舌根便有苦味涌了上来,她真怀疑卫珩昨夜写方子的时候故意多加了一味黄连。
卫珩见她脸都皱起来了,轻嗤了一声:“怕成这样,这是东院送来的,不是你的药。”
不是她的,那自然是长兄的了。
“阿兄怎么了?”卫婴紧张起来,“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卫珩并未回答,只是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风仿佛蝎子的尾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