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婴心上像是被蛰了一下,一下子明白过来:“是解毒的么?”
“嗯。”
卫珩端起碗喝药,卫婴只见他喉结一下一下滚动,自己嗓子里也有些痒。
“我走不了,阿银也留下来了,”卫婴小心翼翼地试探,“阿兄昨夜也见过阿银了吧?怎么还喝药?”
卫珩已将一碗药喝尽,瓷碗撂在檀木托盘上,铿锵一声。
卫婴心也跟着一颤。
“自己亲妹妹还病着就想这种事,”卫珩带着些许讥诮看着她,“你觉得我像禽兽么?卫婴?”
卫婴每次听见长兄连名带姓地叫自己,心尖都要抖上三抖。
她也不知道解毒救命怎么就禽兽了,但她不敢质疑,长兄高自标持,也许格外看重操守吧,妹妹病中也和父母孝期里一样不能近女色。
卫婴只知道长兄气得不轻,要人哄。
“我只是担心阿兄用药解毒解不干净,反妨害身体,”她低眉顺眼、委屈巴巴地解释,“阿兄待我这么好,我无以为报,只有这一份心意,若是惹恼了阿兄,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卫珩抬起眼皮:“这么想回报我?”
卫婴对上他深深的眼眸,忽然不敢点头,她害怕一点头他会开出什么她付不起的价码。
心里盘算着,却听长兄低声道:“上回的药囊我弄丢了,等你病好了再做一个给我吧。”
第32章 心意:“是今夜。”
卫婴如释重负,原来只是要只药囊,看卫珩方才那神情,她简直以为他要她的命,或者要断她一条胳膊呢。
不过旋即她便蹙起了眉:“前几日给阿兄做的那个呢?怎么就丢了?好不容易缝的呢。”
明明那一夜还放在枕边的,那香气还折磨了她半夜……
难道是因为当时忘了收起,事后想起来心里又有芥蒂,这才扔掉的?
可就因为这样,就能糟蹋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心血吗?早知如此她就偷偷揣袖子里带走了。
收到的时候就随手一扔,后来又随意地放在帐中,做那事也不避忌,事后又要将她的心血扔掉,怎么有这样做阿兄的!
“丢了就是丢了,”卫珩垂下眼帘,“你不愿意便罢了,只当我没提过。”
卫婴虽然不高兴,也不会当真同他计较一个药囊,鼓了鼓腮帮子,有些不情愿地道:“我案上箧笥里有个现成的,阿兄拿去吧,这回可收好,别再丢了。”
卫珩淡淡笑了笑:“妹妹预备送别人的东西,我怎么好夺爱。”
“什么送别人的?”卫婴不解。
“昨夜取刀子时我看见了,青灰色那枚。”
卫婴总算听明白了,他大约是把那药囊当成是她给谢旭做的了。
“别人已有了,又不像阿兄这样随意丢弃,何需我再做?”她又不是当真喜欢做针黹,那几日连着缝了好几个,指甲盖到现在还疼着呢。
就不该给他做,还一做做了两只,尤其是蝴蝶那只,费的心思抵得上别人几只。
明知不该计较这些微末小事,可许是病中本就难受,心里堵了一口气,又毕竟是有了肌肤之亲的人,不知不觉模糊了界限,她忍不住说:“阿兄怎么知道那是给别人的?香囊上是绣了名还是绣了字?”
卫珩看着她俏丽的鼻尖又红起来,语气瞬间软下来:“你说不是便不是吧。”
可他越是如此,卫婴越是来气,本就是他冤枉她,倒还善解人意宽宏大量起来了。
她将衾被往身上一裹,踹开帐幔跳下床,光着脚奔到案前,从箧笥里拿出那枚蝴蝶纱囊,跑回去往卫珩怀里一掷:“阿兄自己看是做给谁的吧!”
说罢也不看他反应,钻回帐子里,裹着衾被把自己团成一团,缩在床榻最里面,不再理会那没心肝的长兄。
卫珩低头看着掌中的纱囊,黑底蓝纹的蛱蝶栩栩如生,展翅欲飞,为了绣出蝶翼特有的光泽,单是蓝色的纹路她就用了好几种颜色的绣线,不仔细看甚至分辨不出来。
他的眼神像春日潋滟的湖水,动了又动,长指合起,将蝴蝶拢在缠着白纱的掌心。
“费了这么多功夫做了,怎么不给我?”
长兄语气里并没有得意的意思,但卫婴料想他一定得意得很,便觉自己好像输掉了什么,满心的不平,“哼”了一声,闷在被子里瓮声瓮气道:“又不是给阿兄做的,为何要给你。”
“不是给我做的,是给谁做的?”
“给自己做的,你还给我吧。”卫婴恼羞成怒,便要从他手里将香囊夺过来,却忘了身上还牢牢裹着被子,一头往长兄身上栽去,被他顺势按在膝上。
卫珩将纱囊藏进怀里,摸着她的头,指尖从她发间穿过:“妹妹从来不喜欢这样老气横秋的颜色。”
顿了顿,低声道:“是阿兄不好,阿兄向你赔礼道歉。”
卫婴头皮一阵酥麻,顿时像被顺了毛的猫儿软了身子。
她心里隐隐知道这是不对的,即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之间,这样的亲密也过了,奈何实在太舒服,就像冬夜里浸在热泉池里,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懒洋洋的不想动弹,也不愿多想,只想贪这一时半刻的静好。
“不过送出去的东西还想讨回去,”卫珩指尖的力度重了些,“我可不记得教过你这样的规矩。给了我的就是我的。”
卫婴有些犯困了,含糊地哼了一声。
少女的呼吸渐渐变得沉缓,竟趴在他膝头睡着了,睡梦中也不安心,口中喃喃着不知什么呓语。
卫珩耐心地一下下摩挲着她的头发,俯身将唇贴在她耳畔,若即若离地蹭着她小巧的耳珠:“阿婴,阿婴,阿婴,阿婴……”
……
卫婴的高热用了三日才退下去,这三日长兄一直衣不解带地守在她床边,只在她醒来时抽空去洗漱,蜷在她窗下小榻上闭一会儿眼,连她睡觉的时候他也不错眼地盯着。
卫婴劝了他好几次要他回房去歇息,他只说恐怕她睡梦中痒得难耐,不知不觉将疹子挠破了,婢女终究没有自家兄长尽心,万一疏忽是会毁容的。
卫婴听他这么危言耸听,便没了声音。她是极爱惜这张脸的,毁容比死还可怕。
三日后退热了,疹子也没有起初那般痒,她躺在榻上养病无聊,便想继续课业,本以为长兄会赞她好学,没想到他却断然拒绝,只叫她先养病。
她想读些闲书解闷,卫珩也怕她费眼睛,只问她想看什么,寻来读给她听。
卫珩来的时候,阿银自要避嫌,他只要前脚一走,她便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出现在卫婴身边。
小农女心眼实,哪怕卫婴向她解释自己是还没玩够不愿回建康才故意去碰漆树汁,她也坚定地以为是自己的错——若是那天夜里有她陪着一定不会出事,女郎一定是鬼迷心窍才会做这种荒唐事。
卫婴起先有些担心,那夜长兄冲到她院子里来,与阿银难免打了照面,长兄目光犀利、心思敏锐,她很怕他发现破绽,但好在那夜卫珩只担心她出事,并没有心神分给阿银。
躺了六七日,疹子终于淡下去一些,许多地方都只剩下红红的印子未消,摸着也没那么凹凸不平了,卫婴便又操心起卫珩中毒的事。
盘算了两日,终于在他给她读一则神仙赐药的传奇故事时,找到了机会旁敲侧击:“阿兄这几日,那药还在服么?”
她这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长兄,卫珩从书卷上抬起头,撩了她一眼,这回倒是没有冷言冷语,只温声解释:“药物替代几日不会有大碍。”
卫婴仍是不放心:“不会折损寿数么?”
卫珩叹了口气,放下书:“难道你以为我的寿数有本计簿,少解一次毒就勾去一两个月?”
垂下眼帘,似不经意道:“比起服药,在劳累时勉强行房事,恐怕折损的阳寿更多。”
他语气平淡,说起房事也神色不动,仿佛只是在说近来胃口欠佳吃不下两碗饭。
卫婴却双颊滚烫,只“哦”了一声,低着头不敢再问了。
她总觉这几日长兄与她说话越来越随意,许是朝夕相对的缘故,比之从前又有不同。
他倒是待她越来越好了,不但无微不至地照顾她,态度也称得上千依百顺,哪怕她提出些无理的要求试探,他也一概满足——只要于她的病情无碍。
这不是好事么?她千方百计讨好他求的不正是这个么?
可卫婴心底那股隐约的不安却更浓重了,像湿重的雾气将一切染得暧昧不明。
她好像行走在云端,脚下却只有一根绷紧的细细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