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珩屈指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又在想什么?思虑过度病不容易好,小心疹子再发出来容貌尽毁。”
卫婴立即露出惊恐之色。
她自矜美貌,用毁容来吓唬她总是屡试不爽。
她担心地摸摸脸:“阿兄,这红疹退了真的不会留痕吧?”
“往身上胡乱抹东西的时候怎么不担心,”卫珩乜她一眼,又移开视线,“留痕便留痕吧。”
“不行!”卫婴顿时急了,她的美貌就是剑士的名兵,是不能生锈的。
“皮囊罢了,无须太在意。”
他顿了一下,看着书卷,不经意似地道:“心悦你的人不会因此就改变心意。”
卫婴可不信,喜欢好颜色是人之常情,她要是没有这张脸,王诚不会对她一见倾心,谢旭眼光那样高的人怕也不会短短数日就被她打动。
便是卫珩,要不是她生得貌美堪怜,他会待她这半路的妹妹这样好么?
她当初一眼就在卫家众人里看见卫珩,不也是因为十五岁的少年光艳照人,让她看呆了么?
“若我变丑了,阿兄恐怕也会嫌弃我。”她半真半假地说。
卫珩抬起眼皮:“当初你长得像只三年未吃过一顿饱饭的小野猫,我也不曾嫌弃你。是你以己度人。”
提起往事卫婴难免心虚,便说:“阿兄要是变成丑八怪,我也不嫌弃你。”
不要钱的好话谁不会说。
卫婴也不算骗人。长兄的美貌固然让她赏心悦目,让她讨好他时多了几分真心,但说到底与她关系不大,比起容色,他的权势地位名声财力才是不可或缺。
卫珩轻笑了一下。
“阿兄不信?”
“我信。”
他重又拿起书:“及时上了药,疹子不会留痕。你只安心养病,不必操心别的事。”
顿了顿:“连日待在房中闷不闷?想不想骑马出去走走?”
卫婴大喜过望,睁大了眼睛:“当然想!”
不过旋即又担心地捂着脸:“疹子不能见风怎么办?”
卫珩看着妹妹熠熠生辉的双眸,唇角漾起浅浅微笑:“可以戴上风兜和帷帽。”
“也不能见阳光呢。”
“那便夜晚出去,这几日天晴月明,附近山坳里有片小湖泊,月下看很漂亮。”
“阿兄去过了?”
卫珩点了点头:“买下这片别业的时候便骑着马将周围都走了一遍,一见那片湖便想着你会喜欢。”
卫婴不禁遗憾:“可惜谢姊姊他们在的时候不知道,谢姊姊最喜欢游山玩水,人多又热闹。”
说罢便悄悄觑长兄脸色,要送她回建康那日,卫珩已明确答允了替她与谢旭说亲,可朝夕相对这几日,他却好似忘了这件事。
卫婴心中有些忐忑,瞅准了机会便要提一提。
卫珩淡声道:“往后有的是机会来此小住,可以再请谢家兄妹来做客。”
他只字不提谢旭,卫婴也不好直截了当地问,只能继续试探:“过两年都各自成家立业,恐怕心境大有不同。”
长兄颔首:“确实。”
卫婴眼巴巴地等着下文,却没有等来下文。
长兄不接话,她总不能追着问,倒似信不过他似的。
“说了不可思虑过度,怎么又伤逝惆怅起来了,谢七娘便是成了婚,亦可与你来往,”卫珩似乎曲解了她的意思,温声道,“夜里要骑马出游,昼间先睡会儿。”
卫婴乖巧地躺回枕上,阖上双眼。
卫珩起身将纱帐从金帐钩上放了下来,隔着纱帐看着妹妹。
卫婴却没有丝毫睡意。
长兄的态度总让她有些心里没底。
她又睁开眼睛,隔着纱帐觑着长兄,冒险试探:“阿兄,我们游湖要带上阿银一起么?”
“她可会骑马?”
卫婴摇摇头,马在江左可是稀罕物,连世家大族都没有多少,一个小农女哪有机会学骑马,阿银倒是会赶牛。
“那怕是跟不上我们,”卫珩并未断然回绝,“下回再说吧。”
每回提起阿银,他总是一副温和又疏离的神色,叫人看不出端倪。
卫婴再次阖上眼,心里却诸事纷纭,一时想到解毒的事,一时又想到长兄对谢家婚事捉摸不定的态度。
堂堂卫氏郎君亲口答应过的事,总不能出尔反尔吧?
正辗转反侧,卫珩忽然唤了她一声:“阿婴。”
卫婴听他语气有些郑重,心头突突直跳:“怎么了,阿兄?”
“你的婚事阿兄自有计较,不必担心。”
卫婴等的便是他这句话,可他当真说出来,又似乎只是理所当然,并没有意料中的欢喜。
或许她对成婚本就没有什么怀春少女的幻想,婚姻是结两姓之好,是各取所需,不是为了欢喜。
一觉醒来,便有婢女捧了几套新送来的骑装让她挑选。
卫婴一脸的红疹,没什么打扮的心思,只困惑地问卫珩:“去落星山前不是刚做了几身新的么?我还在长个子呢,到明年又短了。”
“短了便再做新的,”卫珩道,“阿兄只养你一个,不必替我省。”
选好了衣裳,两人一同用了夕食,原本打算待月亮升起便骑马出发,谁知刚换好衣裳便下起了雨,只好推迟到翌日。
不想连着下了几日的雨,有时白日放晴了,到了晚夕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
一直拖了六七日方才彻底放晴。
此时卫婴的疹子已经褪得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痕迹了,不仔细看都分辨不出来,用粉轻轻一盖便不见了。
兄妹两人待日落月初,便骑着各自的马,带着几个侍婢随从,离开别业,沿着山中的小径向卫珩说的那片小湖泊行去。
路途比卫婴料想的更远,骑马骑得双股都有些疼了,卫珩方才说快到了。
再往前密林里没有道路,不得行车,他便让侍从在外面等候,与妹妹骑马进去。
密林里照不到月光,野草几乎有齐腰深,多亏他们的坐骑都是宝马名驹,灵巧地在山林间穿梭。
卫婴难免腹诽长兄,直到林间那片小湖忽然出现在她眼前。
湖水澄澈见底,一弯弦月落在湖心,微风吹拂,月影随着波光轻轻摇荡。
难怪长兄不愿让更多人来,便是她也想将这片美景占为己有,装进奁盒里。
卫珩下了马,将手递给妹妹:“下马走走。”
卫婴一低头便对上长兄的眼眸,映着月光,也像湖水一样温柔。
她忽然有些不敢看,慌忙移开视线。
下了马,两人绕着湖走了一圈,卫婴不经意一回头,只见两匹马不知何时到了对岸,牡马追逐着牝马,追上了便蹭蹭脖颈,轻咬鬃毛,亲昵非常。
卫婴只觉那场面十分温馨,微微侧着头欣赏。
看着看着,那牝马忽然抬起尾巴,背往下沉,后腿分开,牡马二话不说便骑了上去。
卫婴怔了怔,方才明白过来两匹马是在做什么,耳边轰地一声响,便要冲过去棒打鸳鸯:“不行!不行!”
幸好卫珩一把拉住她:“危险!”
又困惑地看着她:“为何不行?”
为何不行?因为它们分别是她和卫珩的马!
可是待她回过神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牲畜发乎情不止乎礼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两匹马似乎也不是亲兄妹。
她只好背过身去,捂着脸:“阿兄能不能让它们……停下来……”
“此时打断恐怕马儿会狂躁,说不定会咬人踢人。”卫珩平静地回答。
畜牲不知廉耻,动静着实不小。
卫婴用手捂着耳朵,那些声音还是直往她耳朵里钻。
两人只好坐在湖边等待。
只是乘兴而来,兴致全被败坏。
等那两匹没羞没臊的马儿结束,卫婴已经替它们臊得眼泪汪汪:“阿兄,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
到得别业,卫珩将妹妹送到院落门前,照例嘱咐她早些就寝。
卫婴正要推门进去,长兄叫住她:“阿婴。”
卫婴回过头,见他有些欲言又止,忽然福至心灵,莫非……
果然,长兄看着她的眼睛:“有劳替我带句话。”
什么话已不必说出口。
卫婴不啻五雷轰顶,今夜便是又一个七日之期。只是这段时日卫珩一直在服药,今夜又与她相约游湖,她便理所当然以为这次解毒也用服药代替了。
“是……”她低下头说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