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婴莫名脸热,目光在他劲腰长腿上扫过,便似被火烫了一般,竟不敢细看。
卫珩在马上又射出一箭,箭矢衔着前一箭,从箭尾贯入,劈开箭杆,死死钉入。
他方才回首看了她一眼,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将缰绳和长弓递给身旁僮仆,走到她跟前:“终于舍得回来了?”
卫婴心里有鬼,听了这话心头便是一颤,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谄媚地递上水囊:“阿兄连夜赶路累不累?怎么不在建康歇半日再启程?”
“取了新弓想早些拿回来给你,”卫珩接过水囊,仰起脖颈饮了一口,喉结滚动,“在舟上睡过了,回别业后又歇了一觉。”
卫婴心中稍定,便听他接着说:“再说我不早些回来,还不知妹妹半日寂寞都耐不住,我一走便偷偷溜出去玩。”
卫婴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莫非他听说了什么?是哪个奴仆发现了端倪?
她佯装无事,嗔道:“我是担心阿兄突然被召入宫有什么事,心神不宁坐立难安,这才去本业寺敬香祈福,怎么到了阿兄嘴里就变成贪玩了。”
卫珩一哂:“这么说倒是我小人之心了。”
卫婴见他神色不似有异,笑容依旧和煦,暗暗松了一口气,咕哝道:“本来就是……”
又问他:“姑祖母急召阿兄进宫究竟所为何事?”
“是东宫出了事,”卫珩一脸平静,“太子误服药物,昨夜性命垂危,太后召我去商议。”
卫婴闻言大吃一惊:“怎么会误服药物,服的什么药?人救回来了么?”
卫珩跳过了她前两个问题,只轻描淡写:“命是救回来了,只是恐怕这辈子再难诞育子嗣。”
卫婴听他这么一说,大致猜到所谓的误服药物是哪种药物了,不过究竟是真的误服,还是有人在背后使了什么手段,便不得而知了。
她一早便听说过太子行事荒唐,内帏不修,嫌名门出身的太子妃和两个侧妃性情端庄容貌平平,倒是宠幸了不少宫人和民女。
只不知是否命中少子,他那么夜夜笙歌,到如今也只得一子二女,那唯一的小太孙不到三岁还夭折了。
膝下无子,又不能生育……
“那储君之位不是……”卫婴脱口而出。
卫珩一笑,半真半假:“如今都敢妄议朝政了。”
卫婴忙解释:“我只是担心朝中的变故影响阿兄和我们家。”
太子虽不济事,但仗着是皇后嫡出的长子,自出生以来便稳居储位,无人可以撼动,朝臣纵使有些不满,也不能轻易动摇国本。
可是本来风评就不佳,加上无子,储君之位怕是要易主,那前朝后宫都有得热闹了。
卫婴心念电转,立即盘算起可能的太子人选来。
身份最尊贵的自然是同为皇后所出的五皇子,只不过他今年才不到十岁。三个大些的皇子都是庶出,三皇子十八岁,生母是庾氏女,身份最高,二皇子十九岁,生母胡美人却是娼家子出身,还有一个四皇子十五岁,年纪尚幼,暂时还看不出什么。
按说储君之位应该毫无悬念落到三皇子头上,可偏偏三皇子天资驽钝而性情乖张,二皇子却才思敏捷,胸有丘壑,颇有贤名在外。
两个皇子的出身若是换一换就皆大欢喜了,可惜天不遂人愿,围绕着储位恐怕会有不少腥风血雨。
最要紧的是,两位皇子至今都未娶正妃。
庾氏自己就是外戚,在立储之争中需要盟友,但未必希望卫家来分一杯羹,若她是庾婕妤,会选握有实权但地位无法与庾氏相抗的门户。
倒是二皇子很需要卫氏这样的强援。
听说二皇子容貌肖似其母,胡美人二十年盛宠不衰,那二皇子的模样自不会差。听说他修身勤谨,至今只有一个侧室,还是王府的老人,只出身终究为人诟病……
至于四皇子,年纪比她还小一岁,暂且也看不出有什么争储的优势。
正思忖着,长兄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无论朝中怎么变化,也影响不到你。”
卫婴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不管是哪个皇子选妃,恐怕都绕不开卫家,怎么能说与她无关呢?
但这话她不好直接问。
“来试试你的新弓吧。”卫珩说着叫人将弓匣取来。
卫婴打开匣子一看,只见黑锦上卧着一把装饰金玉的朱漆柘木弓,忍不住赞叹:“好漂亮!”
卫珩浅笑:“拿出来试试趁不趁手。”
卫婴将弓拿在手上掂了掂:“分量正好,很舒服。”
“射一箭试试,”卫珩说着递了一支羽箭给她,“让我看看你近来有没有偷懒。”
卫婴轻哼了一声,接过箭,凝神屏息,挽弓搭箭。
一箭射出,偏了些许没有射中鹄的。
她有些懊恼:“我何时才能像阿兄射得一样准呢?”
“多练即可,你初学不久,已经不错了。”
卫婴又试了数十箭,没有一箭正中,虽在意料之中,却也不禁有些烦躁:“怎么一箭不如一箭。”
“别心急,”长兄从她背后靠上来,乌皮手衣包裹的长指覆在她手背上,“稳住,吸气……对,慢慢吐出……放!”
羽箭“嗖”地一声正中鹄的,卫婴忍不住欢呼了一声,随即又懊恼,转过头:“这箭是阿兄带我射的,不算。”
卫珩弯了弯眉眼:“那你自己射。”
又看她射了十来箭,脱下手衣:“射了这么久手酸了吧?歇息会儿,喝口水。”
卫婴从自己的水囊里啜了几口水。
长兄拿过她的弓,垂眸替她调弦:“似乎向左偏了少许。”
卫婴不似他那般经验老到,这么细微的偏差也能看得出来。
卫珩调了一会儿,从箭袋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正要开弓,忽然垂下手,看向山下一处:“那人是……”
卫婴循着他的视线望去,耳边不由“轰”地一声响。
只见一对男女站在别业外山道旁一棵大树下,树上牵着一头毛驴,两人执着手,低着头,姿态亲昵,显是一双有情人。
那女子布裙素簪,身形窈窕,不是阿银是谁?
卫婴觑着长兄脸色:“那是阿银……她未婚的夫婿挂念她,来探望她。”
卫珩“嗯”了一声,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转过身看着山下的男女。
阿银和她的情郎自不知高处有人在看他们,两人执着手相对站了片刻,那男子不知说了什么,只见阿银先是低下头摇了数下,那男子在她脸颊上亲了亲,阿银慢慢仰起脸来,那男子便捧起她的脸,缓缓低头。
卫婴不由目瞪口呆,没想到这小农女看着老实,也会背着人与情郎偷香!
偏偏他们自以为四下无人,却叫长兄看了个正着。
“阿兄,我们继续射箭吧。”卫婴不知所措,只想将卫珩引开。
话音未落,长兄忽然举弓、搭箭、拉满弦,箭镞倏然对准山下两人,似笑非笑地道:“你猜我从这里射一箭,能不能将两人对穿?”
虽是说笑的口吻,但卫婴的心脏还是差点停跳,颤声道:“阿兄!”
就在那对一无所知的有情人嘴唇快要相触的时候,卫珩似是再也看不下去,转过头,卸了力,放下弓。
卫婴几乎虚脱:“阿兄。”
长兄轻笑了一声:“怎么,妹妹以为我真要将活人当靶子?莫非阿兄在你眼里是残虐之人?”
卫婴后背尽湿,差点连嘴角都抬不起来:“我当然知道阿兄是在说笑。”
可方才他那黑沉沉的眼睛犹如深潭,分明不像是在说笑。
那一瞬间她甚至有种错觉,仿佛那箭镞对准的不是阿银和情郎,而是她和谢旭。
……
夜里卫婴回到房中仍然心有余悸。
她起身走到屏风外,看见阿银又在灯下缝什么,上前看了一眼,这回是男子的絮袍。
想起今日射圃中的事,她心中便分外不安。
那时的卫珩可怕又陌生,仿佛有什么要从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爬出来似的。
是因为“阿银”么?
长兄是见过阿银本人的,是在她抹漆树汁那晚,可平日也不见他对阿银多加留意啊。
如果他当真对这小农女上心,怎么会对她不闻不问?
另一个猜测从她心底慢慢浮出来,可立即被她摁了下去。
那太可怕了,单是想一想就叫她不寒而栗,不可能是真的。
不过她还是暗暗下定决心,等明晚解完毒,她就尽快将阿银母女送回去以防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