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_写离声【完结】(70)

  卫珩看着她渐渐变红的鼻尖,起身越过书案,在她身旁坐下:“都是阿兄的错。”

  他抬起手,似是想要如往常一样抚摸她的头发,卫婴却偏头躲开了。

  卫珩怔了怔,垂下手搁在膝头。

  卫婴不去看他的脸,生怕又看见那种仿佛被全世界抛下的落寞神色,又不忍心开口。

  “阿兄,”她暗暗揪紧衣袖,“我有件事想同你说……”

  “还是谢子云的事?”卫珩打断她,“我说过他不是你良配。”

  “阿兄我……”

  他不等她说下去,从箧笥里取出一封信笺递给她:“我着人查了那夜落星山别业的事,晋陵长公主与马奴的丑事是他的手笔,此子心机太深,不是可以托付终身之人……”

  竟然是他做的?卫婴不由怔了怔,没想到看起来光风霁月的谢旭会做这种事。

  她定了定神:“阿兄,我不想嫁给谢子云了。”

  卫珩一时哑然,注视着她的眼睛:“当真?不是在同阿兄赌气?”

  “我仔细想了想,也许并没有那么钟情于他。”

  卫珩的眉头舒展开,眸光微微闪动,柔声道:“你年纪尚小,心性未定,误会自己心意也是常事,能想明白就好。等到了姑孰……”

  “阿兄,”卫婴打断他,“我想同你说的正是此事。”

  卫珩骤然抬起眼:“何事?”

  “我仔细想了想,还是不同你一起去姑孰了。”卫婴一鼓作气说了出来。

  长兄注视着她的眼睛,弯着唇角,声音却有些闷:“为何?可是因为阿银的事,让你对阿兄失望了?阿兄向你保证……”

  卫婴打断他:“阿兄刚到西府,定有许多公务与酬酢,我随你去帮不上什么忙,只会添乱。此外祖母年事已高,我虽与祖母没有血脉之亲,却有祖孙之情,还是该承欢膝下的。”

  顿了顿:“我自十岁归家,从未久离建康,已经住惯了,京中还有姊妹和密友,去了姑孰谁也不认得,水土亦不熟悉……”

  卫珩看着她,唇角仍上扬着:“我已命人在姑孰置了园宅,妹妹不如随我去看看,若是住不惯我再送你回去。”

  卫婴听他声音已有些克制不住的颤抖,竟不忍心直视他的眼睛。

  “不必仓促决定,不如再多考虑几日。”

  “我已考虑清楚了,”卫婴坐直身子,端正地俯首一礼,“请阿兄成全。”

  半晌未闻回应,她伏倒在地,忐忑地等待着。

  良久,终于听见长兄说:“妹妹言重。你既已思虑周全,我自不会阻拦你。过几日我便送你回建康。”

  “阿兄要去姑孰,一定有许多事要忙,就不必特地送我,”卫婴道,“我是为了阿兄解毒才留下的,如今此事已了,我也该回去侍奉祖母了,我已叫奴婢收拾行装,今日风平浪静,正宜行舟,过会儿我就启程回建康吧。”

  卫珩眸光微沉:“你想好了?我去了西府,往后恐怕没有多少相见的机会。”

  卫婴点点头,甜甜地一笑:“姑孰到建康轻舟快马不出一日就能到,阿兄逢年过节总要回建康的,就像前两年在会稽时那般。

  “再说亲人之间总是彼此牵念,不管相隔多远,你永远是我的阿兄,我也永远是你的妹妹。”

  长兄久久凝望她的双眼,仿佛只要望得够久,她就会回心转意。

  卫婴几乎在这样的凝视下败下阵来。

  可她不能退让,要是此时心软,她会毁了自己,说不定也会毁了卫珩。

  不知过了多久,长兄终于颔首:“好,今日我就送你回建康。”

  “阿兄不必送我……”

  卫珩打断她:“我带你离家这么久,也该当面给祖母一个交代。”

  顿了顿,垂眸道:“只送你,不同舟。”

  第43章 离别:“我偏要她入宫,你能如何?”

  卫婴明白他执意要送她回去是为了她,她离家这么久,祖母见了她就算不训斥一番,多半也要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而且她一个人回去,卫府众人不知如何揣测,说不定以为她是失了长兄欢心被赶回来的。遇上那些拜高踩低的,说不定还会受些闲气。

  卫珩当然是考虑到了这些才特地来回一趟,为她撑腰。

  若换作从前,卫婴自是求之不得,可如今她却宁可受些冷待和白眼。

  她也宁可卫珩因为她不去姑孰而愠怒,就此冷待她,而不是仍然事事替她着想、为她周全。

  她不想欠他太多。

  可长兄执意要做的事,她向来是拗不过他的。

  回到卫府,兄妹先去拜见祖母。

  张老夫人方饮罢汤药,正靠在榻上闭目小憩,次媳王氏和四媳柳氏在床前守着。

  两人步入房中,两个叔母便双双起身迎了上来。

  兄妹便与两人见礼。

  二叔母笑着说:“总算把你们盼回来了。”

  四叔母柳氏笑容里却带着点意味深长:“那蒋山别业就这么好玩?都乐不思蜀了。阿姑还成日担心婴娘没有长辈照拂,我说有亲兄长在难道还会让她缺衣少食?如今一看,竟比离家时更水灵了。还是珩郎会养人。”

  四叔父是庶子,四叔母出身不显,夫妇两人日常唯二房马首是瞻。

  平日四叔母仗着“心直口快”,二嫂不便说的话,总是由她说出口。

  卫婴知道二叔母定是因为卫玫的亲事心有怨气。

  这倒也难怪她,二叔父不争气,惊才绝艳的长兄英年早逝给他腾位子,他却接不住机会。

  二叔母出身太原王氏,自己娇养出的掌上明珠婚事上却要拣堂妹挑剩下的,换作是卫婴也不能心平气和。

  只是柳氏这句话无意戳中了她最心虚的事,令她慌了一瞬,竟不知怎么应对,倒显出几分心虚来。

  何况如今和长兄已分道扬镳,往后要在卫府过下去,日日都要见面,不能撕破脸皮,却也不能太软弱可欺。

  斟酌着正欲补救,只听卫珩含笑道:“妹妹是受我所累,因我旧疾复发,她不得不留下照看我,劳累体虚染了风邪,不敢叫祖母担心,只能在别业养病,山间缺医少药,着实吃了不少苦。”

  顿了顿:“莫非两位叔母不知此事?”

  看向二叔母王氏:“二堂妹前日还来探过病,难道她不曾禀告叔母?”

  他绕过四叔母这马前卒,话锋直指二房,王氏吃了一惊,忙说:“四妹只知道可着人夸,我看婴娘分明是清减了不少,小脸都尖了,看着更可人疼了。”

  亲昵地挽起卫婴的手:“玫儿回来还说三妹妹好可怜,脸上手上都是红疹,如今可大安了?”

  她将场面圆了过去,卫珩也不再穷追猛打,缓颊道:“侄儿不日便要动身去姑孰,阿婴留在府里,还要托两位叔母多加照拂,她总说叔母疼她,想来有叔母在,定然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两人都道“自然,婴娘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就如自家女儿一般”,面上却都是讪讪的。

  有卫珩这句话,妹妹过得好未必是他们的功劳,若是妹妹受了委屈,那一定就是他们的错处了。

  “走吧,去看看祖母。”卫珩向卫婴笑了笑。

  她心里却不是滋味,时至今日她还在借他的势。今后也会一直借下去,在卫家如此,嫁到夫家亦如此。

  两人走到张老夫人榻前。

  “阿姑,看看是谁回来了?”王氏笑着撩开帐幔。

  榻上老妇显然只是闭目小憩,并未睡着,闻言睁开眼睛:“回来了?”

  卫婴见到祖母的模样不由吃了一惊。

  她离家不到两月,张老夫人看起来老了足有十岁,比她离家时瘦了一圈,鬓边原本只有几缕白发,如今已两鬓如霜。

  抬眼看人时眼皮也松松地耷拉着,看着无精打采,隐隐有些风烛残年的味道。

  他们祖孙向来只有逢场作戏的面子情,卫婴说不上心疼,只是不免暗暗心惊。

  张老夫人的眼睛在卫婴脸上、身上逡巡着,仿佛要从她身上找出些什么蛛丝马迹。

  卫婴心中一根弦瞬间绷紧,她和卫珩之间的异样连阿银都看出来了,祖母这样的过来人会不会也能瞧出些端倪?

  她眼观鼻鼻观心,与卫珩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走上前,俯身下拜,一脸愧疚:“孙女不孝,久缺定省,请祖母责罚。”

  张老夫人牵动了一下嘴角:“你自己也病了,怪不得你,回来就好。”

  又向她伸手:“过来祖母瞧瞧。”

  卫婴握住张老夫人的手,只觉她的手不住地颤抖,也不知是不是体虚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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