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_写离声【完结】(71)

  张老夫人端详她一会儿,点点头:“脸色倒是还好。”

  她问了两句别业的事,向孙女道:“婴娘病才好,坐了半日的船想必累了,早些回去安置吧。”

  又瞥了眼卫珩:“珩郎且等一等。”

  王氏和柳氏知道婆母有话要同长孙说,识趣地告退。

  待他们走后,张老夫人又屏退了奴婢,房中只剩下祖孙二人,中间隔着摇曳的烛火。

  “祖母有何吩咐?”卫珩先开口。

  张老夫人抿了抿嘴:“我思来想去,你带婴娘去姑孰终究不妥……”

  “若是此事,祖母大可不必担心,”卫珩道,“她不随我去。”

  张老夫人如释重负,旋即又说:“昨日贵嫔遣内侍送了七夕的节礼来,独独婴娘多了一柄玉如意。”

  卫珩挑了挑唇角:“真巧,我也替妹妹寻了几柄玉如意,留下成色最好的一柄,余下的给她敲着玩。贵嫔所赐,想必敲起来不同凡响,妹妹一定喜欢。”

  张老夫人自从病后吃斋念佛,自觉养气功夫渐长,可还是被长孙一句话气得火冒三丈:“卫珩!贵嫔怎么说都是你长辈!她喜爱婴娘,厚赐也是一片好心……”

  卫珩轻嗤了一声:“就算东宫易主,以七皇子的资质也轮不到他坐,坐上去未必是福,遑论如今储君还在。

  “若他们安分守己,我们卫家可以保七皇子做个闲散王侯善终,将来贵嫔也可出宫颐养天年。”

  张老夫人明白他言下之意,若是他们敢觊觎他妹妹,别说肖想东宫了,恐怕都不能善终。

  她还想说什么,嘴唇一动,卫珩道:“祖母若为他们母子着想,不妨劝劝贵嫔。”

  张老夫人有些恼怒:“卫珩,你觉着王家子、谢家郎都配不上婴娘,如今连七皇子也看不上,到底谁能配得上你妹妹?是二皇子?三皇子?只要你说一句,我便厚颜去求太后、陛下赐婚……她父母都不在了,我这做祖母的也是风烛残年,趁着还有一口气,替她寻个好人家,也对得起这些年祖孙的情谊。”

  “我说过阿婴还小,上面堂姊婚事未定……”

  张老夫人说起亲孙女的婚事便压不住怒气:“多亏了你这好兄长,坏了珍珠儿的姻缘便罢了,玫儿本来与侍郎家公子快落定了,又是你说谢家有意联姻,玫儿合适,如今两头落空。玫儿不曾对不起你,也不曾招惹过她吧?”

  卫珩一哂:“见风使舵之人,两头落空不是咎由自取么?”

  不等张老夫人怒斥,他接着说:“祖母究竟是心疼阿婴,还是生怕……”

  卫珩看着老妇人眼中惊惧潮水似涨起,勾起嘴角:“孙儿步某位长辈的后尘?若是如此,祖母尽可放心,孙儿绝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张老夫人略微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便听他接着说:“我不会似他那般优柔寡断、无能懦弱。”

  张老夫人怒道:“我一日未死,还是你们的祖母!我偏要她入宫,你能如何?”

  卫珩微垂眼眸,神色平静:“祖母若不怕卫氏出个乱臣贼子,尽可以试试。”

  张老夫人紧紧盯着孙儿,仿佛看见噩梦里的妖怪渐渐显形,她从床上坐起身,指着他鼻子大骂:“你说什么胡话!简直无法无天!疯了,全都疯了!你同你那冥顽不灵的父亲,还有你那任意妄为的母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卫家闹得天翻地覆,全拜他们夫妇所赐!杨氏就不该将女儿送回来,这么多年之后还要惹出那等流言,连累我卫氏的名声!”

  卫珩漠然地看着她对继子夫妇破口大骂。

  待她骂完,直喘粗气,他方才淡声道:“祖母是不是忘了,孙儿并非杨夫人所生?我生母是梁王府的舞姬,与父亲春宵一度有了身孕,生下我不久便亡于月中之症,幸而祖父与祖母做主认下我,将我接回府中。”

  顿了顿:“这是祖母亲口告诉孙儿的,怎么祖母自己竟忘了?”

  张老夫人额上满是冷汗,虚弱道:“是,是我老糊涂了……”

  “只是我一直在想,”卫珩眼底渗出笑意,“梁王府的舞姬,想来不止侍奉过父亲一位客人,祖父与祖母如此谨慎,怎么轻易就信了,认下了我?难道不怕混淆卫氏血脉?”

  顿了顿:“说不定我并非卫氏血脉,那么我和阿婴就不是血亲,祖母说是不是?”

  张老夫人瞪大了眼睛,浑身颤栗,却说不出一个“是”,也说不出一个“不是”。

  ……

  卫婴回到自己的清圆阁,青栀一听见动静便奔了出来,还未张口眼眶便红了:“女郎瘦了,脸都尖了……都怪奴婢不好,一早便该跟着女郎去的……”

  卫婴也有些后悔没带上自己的婢女,若是有青栀或随便哪个贴身侍婢在,她怕是没办法李代桃僵替卫珩解毒,索性那一夜后便认了,长兄就算震惊、愠怒,也好过后面越缠越乱,险些将两人都陷了进去。

  其他婢仆也围上来,卫婴与他们说笑了几句,便回房中沐浴梳洗。

  卫婴身上还留着长兄昨夜弄出的痕迹,不敢叫婢女伺候沐浴,只说在别业里自己沐浴惯了,反觉自在,打发了他们出去。

  她褪了衣衫,走到铜镜前打量了一眼,便忍不住低下头去,这些年她的肌肤养得细嫩,昨夜长兄心里又有气,身上好几处还依稀留着他的指痕。她回身照了照,后面果然也有红红的掌印。

  虽然没有旁人看见,她还是羞得浑身滚烫,赶紧捡起里衣遮了,方才转身进了浴池。

  热汤漫溢上来,身上的痕迹便似在火上慢慢煨着,隐隐发烫。

  身上的痕迹早晚会褪去,可是做过的事能轻易抹除么?

  浴罢换了寝衣出来,青栀一边用布巾细细擦着发梢沾的水,一边与她说这两个月府里发生的事。

  才起了个头,忽有婢女打帘进来禀道:“女郎,郎君在院门外,请女郎出去说几句话。”

  他可以径直进她的院子,不会有人拦他,也不会有人说什么闲话——那么多奴婢在,又只是亲兄妹之间说两句话。

  他这么做自是为了避嫌。

  卫婴起身穿好衣裳,湿发用簪子随意绾起,便匆匆向院外走去。

  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青栀在身后喊住她,要替她打伞,她方才知晓,回去接过伞:“不用跟着我,我同郎君说两句话便回来。”

  卫婴走到院门外,卫珩站在细雨中,穿着出行的衣裳,肩头被洇湿了,头发和眼睫上也落了一层细密雨珠。

  卫婴垫起脚,将他罩在了伞下:“阿兄这么晚要去哪里?”

  “今夜回蒋山收拾些东西,明日启程去姑孰。”卫珩从她手里接过伞,不自觉将伞向她倾斜,大半个身子仍旧在雨中。

  “这么快?”卫婴吃了一惊,“阿兄怎么不在家里宿一夜,明日待雨停再走?”

  卫珩看了眼被风吹得偏斜,轻纱似的雨雾,温声道:“这场雨看起来不会停,不如及早启程。”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匣子递给她:“替你订新弓时顺便定做了一把小弩,可以藏于袖中,前日忘了给你。阿兄不在,你留着防身用吧。”

  卫婴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声说:“多谢阿兄。”

  卫珩将伞递给她:“快回去吧。”

  “阿兄将伞撑走吧,我走几步就到廊下了。”

  卫珩仍旧坚持将伞塞回她手里。

  卫婴不想与他推让,只好接了过来:“阿兄总是待我这样好,妹妹无以为报,诚惶诚恐。

  “往后请阿兄务必保重自身……若有闲暇时便回来看看祖母与我。”

  “好。”

  卫婴施了一礼:“妹妹先告退了。”

  说罢撑着伞转过身往回走去。

  “阿婴,”长兄在她身后轻声道,“有件事你要记得。我待你好,从来不是因为血脉。”

  卫婴心头一震,忍不住顿住脚步,转过头。

  可她只看见长兄的背影。

  卫珩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进了雨幕中。

  第44章 身世:原来长兄的出身也不是看起来那么高贵无瑕

  卫婴伫立良久,心中震颤不已。

  卫珩这句话是否有深意?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她身世的秘密?是猜测还是有确实的证据?

  无论如何,他语气中不带半点威胁,更像是在安她的心。

  他不打算戳穿她,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起初的震惊恐惧渐渐退去,卫婴回过神来,发现长兄的身影不知不觉已消失在了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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