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撑着伞在原地伫立片刻,转身往回走。
木屐敲在木廊上,发出“空空”的响声,她的心里也好似空了一块。
回到房中,卫婴重新洗漱,换了新的寝衣躺下。
时隔两个月回到自己的院子,她竟有些陌生,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身体是疲惫的,心神却有些不宁,又似三年前刚搬来那阵子。
那时候门口的匾额上写的还是旧名“团栾阁”,如今的“清圆阁”是后来长兄回家过年,亲自题了着人换的。
卫婴初到卫府时住的是长房的旧院子。因地势低,雨水多的季节便返潮,卫珩拿回长房的财权后,便叫人兴土木翻修房舍,一看梁木和柱子都生了白蚁,索性全都拆了重建。
不过只建成个空壳,长兄便突然得了“怪病”,卧病数月后去了会稽。
建到一半的新屋没人顾得上,自然而然搁置了。
卫婴原本因重建房舍搬去后园的客院暂住一阵,不是长久的住所。
卫府虽大,要找出一个合适的现成院子安置她与一干婢仆也不容易。
张老夫人不得已,将幼女原先住过的团栾阁清空了,让她搬了进去。
那院子自从小姑母去寺庙“清修”后便一直空锁着,后来又年纪轻轻病逝,府里便渐渐有了些流言。
先是有巡夜的奴婢说半夜听见女郎呜咽低泣的声音,接着便有奴仆之间传,道女郎并非病逝,而是横死,大殓时只有父母在场,停灵时已封了棺木,不叫人看见她的遗容。
都说女郎衔恨死在寺里,对父母有怨气,所以变了鬼回卫家作祟,叫他们不得安宁。
张老夫人杀鸡儆猴发卖了几个,这些传闻才少了。
卫婴以为自己不怕这些,她南下的一路经过饥馑的州县,道旁经常有无人收的饿殍尸骸。
她只知道这院子窗明几净,花木扶疏,很合她心意——小姑母是张老夫人最年幼的孩子,自小便受尽宠溺,什么都是最好的。
可搬进来以后才知道,她是害怕的。
只不过她怕的不是鬼魂作祟,而是某天醒来突然听见会稽传来噩耗——她好不容易有了长兄这一个“至亲”,若是他死了,她又会无依无靠。
那段时日,她好像当真在半夜里听见了呜咽声。
是小姑母的鬼魂在哭吗?
她不知道小姑母为何会疯,会被送到佛寺去,长辈讳莫如深,奴仆也三缄其口,只隐约听说是为了婚事忤逆父母。
小姑母是张老夫人最疼爱的幺女,却还是落得这个下场,何况她一个孤女?
卫婴每夜都战战兢兢,祈求神佛,盼着长兄能够化险为夷。
后来果然等来了长兄转危为安的消息。
身子有了起色,他便时不时会回建康住几日,那时候他们兄妹不似后来那般生分,除了考校功课,也会抽一日半日出来,陪她去逛逛庙市,或是去寺庙道观游玩。
回忆起来那些寻常之事不无温情,只是她因身世的缘故战战兢兢,无暇体会罢了。
后来卫珩开始跟着禅师注经,渐渐回来得少了,最近两年更是只有不得已时才回建康。
即便回来,对她也只是例行问几句话,考校一下功课,与对几个堂妹并无二致。
是从何时开始变化的呢?卫婴从前总以为是聚少离多,自然渐渐疏远,又害怕长兄年岁渐长,目光日益敏锐,见多了叫他看出破绽,巴不得他少回建康。
可如今想来,倒像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开始有意避着她。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
卫婴从头开始回想,冥思苦想半晌,终于依稀想起来,他们兄妹的生分,似乎是从两年前的岁除开始的。
两年前的腊月,长兄照旧回卫府过年,像往年一样与她书了桃符……
对了,也是那个腊月,他亲手给她题了“清圆阁”的匾额,换下了旧的“团栾阁”,那时候他们还好好的。
岁除……卫婴想起来那年岁除他染了风寒,似乎病得有些重,翌日的春宴都缺席了。
她去探病却被僮仆拦在院外,只说郎君担心将病气过给女郎。
她还第一次见到了脸冻得通红的荀九郎——他是快马加鞭从荀氏郊外汤泉庄园里快马加鞭赶过来的。
长兄得的当真是风寒么?
那时候卫婴年纪小,许多事并未细思,眼下回想起来,总觉隐隐有根线将这些事串了起来……
卫婴想得头疼,一时仿佛捏住了线头,旋即又从指间溜走。
她只知道夜宴时长兄还与家人言笑晏晏,对她也与从前并无分别。
那一夜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正思忖着,只听青栀在帐外说:“女郎可是睡不着?”
“许是离家久了,竟有些认床。”卫婴承认。
“要奴婢陪女郎说说话么?”小婢女的声音里有些跃跃欲试。
卫婴想起先前她似乎正同她说着张老夫人一个月前突发心疾的事,不巧卫珩来找她,将话头打断了。
事后她自然也无暇关心祖母的心疾。
听起来这心疾似乎很有些来历。
卫婴莞尔:“想告诉我什么就说吧,憋到明日别将青栀姊姊憋坏了。”
“女郎又笑奴婢……”青栀嘟囔了一句,但忍不住滔滔不绝,“方才说到哪里了?对了,本来老夫人的心疾已大瘥了,三房却突然又闹出一桩事来,将老夫人又气病了,可怜那沈御医才回家,席子还未坐暖,又被接了过来。”
“三房又出什么事了?”卫婴不禁纳罕。
三叔母已去了寺里,卫珠成日闭门不出,最能惹事的四堂兄被打得三个月下不来床,三房还能出什么事?
青栀说起这事也有些唏嘘:“是原本在四娘子房里的络秀。小张夫人去了寺庙后,老夫人做主将她打发去了田庄。”
卫婴点点头,虽然金簪之事与络秀没有半点干系,但主人就算冤枉了她,也是奴婢的过错,她救下她时就知道她不可能再留在四堂妹院子里。
张老夫人可以给她寻个别的差事以示仁厚,打发去田庄有些泄愤之意,但也不足为怪。
“谁知一个月前,络秀却诊出了身孕。”青栀继续说。
卫婴有些讶异,这也太巧了。
“祖母不肯认,所以才闹起来了?”
青栀摇头:“老夫人倒是不舍得亲孙儿的骨肉,将络秀接了回来,谁知她见到老夫人,却说不知腹中骨肉究竟是谁的。原来她在与四小郎君之前,还被三郎君占了身子……”
卫婴恍然大悟,难怪三叔母发现络秀与四堂兄的事,恨得不能杀之而后快,原来早知道他们父子做出来的丑事,管不了夫君和儿子,便拿一个奴婢撒气。
“那这孩子怎么处置?”卫婴问。
老夫人自是不想留下那生父不明的孩子,想逼络秀喝药将孩子流了,谁知络秀也是个忍人,拿着刀冲进四小郎君房里要与他同归于尽。
老夫人被逼得只能同意给她除了奴籍,抬她作了三郎君的良妾,认下这个……孙子也不知还是重孙。
“她还放话说,如果她和腹中的孩子有什么三长两短,便是老夫人要害死他们。”
青栀说得爽快,卫婴却不似她想得那么简单。
她隐隐觉着整件事背后似有某个人的手笔,络秀只是一个奴婢,便是豁出命去闹,也不过以卵击石,哪里那么轻易就让祖母妥协了?背后没人做主,她有底气闹么?
至于那背后之人……卫婴大致也能猜到是谁。
是因为她救了所以长兄帮了那婢女一把么?或者是老夫人偏心,三房欺负她,他报复了犹觉不够?要他们一直不得安生?
卫婴心中叹息。
长兄对一个人好时,真的能将人宠上天。
可三叔、四堂兄和卫珠都是他的血亲,仅仅因为抢她婚事,他能毫不犹豫下手整治,那她呢?
如今他是偏爱她,可这样的偏爱能有多长久?
若是有一日消磨殆尽,他们之间又没有血脉维系……
卫婴打了个寒颤,不敢想下去。
只能庆幸她及时抽身,没有任由自己沉溺在长兄的柔情里。
她满腹心事,又翻来覆去好一会儿,疲累极了方才昏沉沉睡过去。
翌日,卫婴辰时不到便起了床,洗漱毕去向祖母请安,走到半道,忽见一个艳妆妇人款款从廊庑对面走来。
卫婴只觉那人有些眼熟,并未多加留意,只当是哪位叔父或堂兄的姬妾,青栀却低声讶异道:“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住的地方又走不到这里……”
卫婴听了这话,定睛打量来人,方才认出来人竟是络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