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还听了许多关于她的闲话,不想今日一早便见到了本人。
络秀避到一旁,让出中间的道路,卫婴向她点了一下头,便要与她错身而过,络秀却说:“恳请女郎留步。”
卫婴脚步一顿:“有什么事么?”
络秀便即跪下:“女郎救了奴婢一命,先前一直没能当面道谢,请女郎受奴婢一拜。”
卫婴忙叫青栀扶她起来:“你有了身孕,不必多礼,我帮你一把也不过顺手之劳。说到底你是无辜的,老夫人查清了自不会冤枉你。”
络秀讥诮地勾了勾嘴角:“谁是奴婢的救命恩人,奴婢心里清楚,从今往后奴婢这条命便是女郎的,听凭女郎差遣。”
卫婴:“言重了,我帮你不是图你感激报恩,你顾好自己与腹中孩子便是。”
将三房搅得不得安宁,又结结实实气了一回张老夫人,已经算报过恩了。
络秀看了一眼青栀:“今日奴婢在此等候女郎,还有一事禀告,请女郎借一步说话。”
卫婴见她神色紧张而郑重,那事似乎非同小可,便向青栀道:“你先去老夫人院子外等我。”
青栀不情不愿地走开了,络秀又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周围无人,方才比了三根手指:“这事是他有一晚喝醉了无意说漏嘴的……奴婢思来想去,此事与女郎有关,还是该告诉女郎知晓,请女郎莫要怪奴婢多嘴。”
卫婴:“你说吧。”
“他说郎君并非是杨夫人亲生,是从外头抱来的,老家主与老夫人对他们说这孩子生母是梁王府的舞姬,在筵席后侍奉过大郎君一回,有了身孕,那舞姬月子里就没了,卫家便将孩子抱回来养在杨夫人膝下……”
这番话落在卫婴耳朵里不啻一连串惊雷。
长兄竟然不是杨夫人血脉?难怪与她串通那嬷嬷每回看见他眼神都那么古怪。
杨夫人自己膝下都没有孩子,便要替夫君养外面生的孩子,难怪祖父说是他们卫家对不起杨夫人。
卫婴心里一时间涌出许多滋味,其中竟然有窃喜和欣慰。
原来长兄的出身也不是看起来那么高贵无瑕,原来他的生母也同她一样是贱籍。
原来他和她,比她想的更近。
此事长兄本人知不知道?
突然冒出来的孩子不可能瞒得住府中上上下下,长兄的身世也许不是秘密,他那么聪明警觉,一定有所察觉。
那么他愿意亲近她,是不是也有生母的缘故?
络秀接着说:“那人还说,那日梁王府宴席他也在,亲眼看见兄长拒绝那舞姬侍酒,席散便离开了梁王府,只是彻夜未回府,他这样告诉父母,他们却都不信他,只一心要认那来历不明的孩子为长孙。
“他还说……”她小心翼翼地觑着卫婴脸色,“说大郎君总是一副不近女色的清高样,娶了妇也总是宿在前院,让杨夫人独守空闺……他说怀疑大郎君不能人道,所以才从外面抱养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卫婴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勉强镇定:“我知道了,此事多半是三叔父酒醉后的胡话,将别人的事混说到阿兄这里了。”
络秀是聪明人,一听便道:“他这人喝醉了经常说胡话,心眼又窄,想是故意抹黑长房。女郎放心,奴婢绝不会去外头胡说一个字,若是违誓,叫奴婢与腹中这生父不明的孽物都不得好死!”
卫婴连忙安慰她:“孩子托生在你腹中,无论生父是谁总是你的孩子,你这样赌咒发誓孩子要伤心的。下回不可以再如此了。”
络秀眼中冒出泪来,忙用衣袖揩了揩:“奴婢不该多嘴给女郎平添烦恼,但是奴婢生怕那人喝醉了口无遮拦在外头也乱说嘴……这件事还是该叫女郎心里有个底。”
卫婴道了谢,又安慰了她几句,络秀道:“奴婢如今这样的身世,不好多来打扰女郎,女郎若有什么吩咐,遣个婢子悄悄来传个话便是。”
与络秀分别后,卫婴一边往祖母院中走,一边慢慢克化这惊人的消息。
她算是知道杨夫人不贞的流言是怎么来的了。
听说长兄也许和她一样是鸠占鹊巢的野孩子,她欢喜了一瞬。
不过也只有一瞬,旋即便明白三叔父的推测不可信。
即便卫逊当真不能人道,也可以从兄弟子嗣中过继一个。
卫氏这样的门户是不可能抱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充作承重长孙的。
卫珩将来要继承卫氏家业,他一定是卫氏的血脉。而且以杨夫人乳母的恨意来看,杨夫人也不似以不贞报复夫君的人。
卫婴揉了揉额角,这些高门华族内里真是一笔糊涂账。
……
无论长兄身世究竟如何,他已经走了。
虽然姑孰到建康只需半日,可一旦人离了眼前,便似彻底消失在了卫婴的生活里。
三日一封的书信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长兄的书信总是很简单,最长不过半页笺纸,经常只有一两句话,甚或只有三个字:安,勿念。
卫婴有时甚至怀疑他的书信是给卫府诸人看的,只是告诉旁人他还记着有这个妹妹。
她便也依样简单地答复他。
除此之外,她也没有更多的事情可以写在书信里,无非是又跟着朱师学了什么枯燥的功课,某日去某家赴了什么宴席,写出来乏善可陈,过起来也是索然无味。
原本习以为常的生活,如今过起来却忽然没了滋味,尝过色香味俱全的珍馐佳肴,又回过头去吃清粥淡饭。
尤其连听了两个时辰的陈词滥调,难免想念蒋山别业的日子。别说回到卫府,即便将来嫁了个开明的夫君,也不会由着她纵马射箭。
卫婴只好告诫自己,五味令人口爽,清粥淡饭才是她该吃一辈子的东西。
约莫过了十来日,一个晌午她在房中习字,张老夫人忽然遣婢女来叫她。
到得祖母堂中,却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与张老夫人分宾主而坐。
那女子一身胡服,眉眼有股磊落英多之气,卫婴看一眼她的手,便知她常习骑射。
她不明就里地看向祖母,张老夫人道:“婴娘,快来拜见沈娘子,沈娘子出自吴兴沈氏,是你阿兄替你延请的武师。”
卫婴听说过吴兴沈氏有一女,天生神力,武艺卓著,立志终身不嫁,常随父兄戍边征战。
眼前人年纪神韵都对得上。
她心中五味杂陈,终究是惊喜盖过了其它,忙上前行礼:“见过阿师,今日仓促,请容弟子择日再行拜师大礼。”
那位沈娘子不苟言笑,干脆地一点头,还了一礼:“不必多这些虚礼,我也不是你正经师父,本不欲收徒,只是受人之托教授你几日。今日既受你一拜,我便会倾囊相授。”
张老夫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脸颊上的筋肉却僵着,显是在强忍。
吴兴沈氏以戎马武功著称,张氏这样以文兴盛的吴四姓世族向来与之井水不犯河水。
卫婴不曾听说家里与沈氏有来往,也不知长兄是如何请动沈娘子专程从吴兴赶来做她的教习。
见过礼后,张老夫人让奴婢带沈娘子去客院下榻,自己将孙女留下训诫:“你阿兄要教你骑马时我便是不赞成的,不过你们一向听不进我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只一桩,师从沈氏习骑射之事,你切不可在外人面前提及,出门在外当谨记身为卫氏女的本分,贞静守礼……”
卫婴嘴上答应着,思绪早飘远了。
从吴兴到建康,最快也要五六日,加上传信、沈娘子准备出行……
原来从她说要回建康的时候,长兄就传书沈府替她请了师父。
第45章 惊变:这一日卫珩总是要回来的。
张老夫人喋喋不休地训诫了半日,话里话外不离世家女郎的德容言功和规矩本分。
卫婴知道祖母对她在别业一住两个月极是不满,只是碍于长兄挡在前面不好发作,今日借机敲打她罢了。
她低垂着眉眼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丝毫没有不耐之色。
张老夫人捉不到她什么错处,倒是将自己说得口干舌燥,最后也说不动了,只道:“你一去两个月,朱师那里的功课落下不少,她已颇有微词,如今你又要习骑射,恐怕她知道了越发以为我们卫氏轻慢于她。明日休沐,你专程去她住处一次,向她请罪吧。”
朱师学问不大,脾气不小,她能在卫氏授业,是凭借了朱氏与张氏的交情。
卫婴对这位比腐儒还古板的女师没有多少尊敬之情,也心知朱师不喜欢她这种凭借小聪明投机取巧的学生,但课上的功课她并未怠慢,甚至在别业也时不时温习,说她怠惰实在是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