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九郎将他额上的布巾揭下,只一会儿便热得烫手,他心里一惊,在冷水里漂洗了,绞干,叠好,正要盖回他额上,有人搴帘进来。
荀九郎转头一看,是卫叔玉最信任的扈从沉鳞。
“郎君醒过么?”沉鳞问。
荀九郎摇了摇头:“外头可还好?没有人起疑吧?”
沉鳞摇了摇头:“今日暂且应付过去了,但郎君若是再不露面,恐怕瞒不了多久。”
荀九郎:“徐峄那里我可以去说。”
“徐将军倒是仗义,”沉鳞叹了口气,“棘手的是刘家、周家这些豪族。”
两人都沉默下来。
荀九郎将布巾盖回好友额上,心中默念佛号,恳求佛祖保佑他化险为夷。
就在这时,有沉鳞的下属问道:“督主,城门那里遣人来说,门外有人自称卫家僮仆,替老夫人来传信,说是府中有急事,须得立刻向郎君禀报。”
荀九郎闻言诧异:“这么急来兖州传信,难道府里出了什么大事?”
沉鳞却比他想得深:“老夫人与郎君……此事蹊跷,不知是否又是哪一路宵小设计试探。待我出去看看。”
他说着便快步出了卧房,跨上马向城门驰去。
到得城门口,只见停着一辆青帏马车,十来个精壮部曲,个个都是生面孔。
他心中冷笑:“你们是哪里来的骗子?”
话音未落,一人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虽穿着胡服作男子装束,但那张皓月般的姣好面容他再熟悉不过——在蒋山的时候他们兄妹日日相伴,而他总是随侍在郎君身侧。
他大吃一惊,一个“女”字差点脱口而出,便听女郎压着嗓子道:“沉鳞,我是奉老夫人之命来传信给郎君,家中有些急事,快带我去见郎君。”
沉鳞这才回过神来,明白女郎不能暴露身份,便顺着她的话:“郎君的行辕在城西,请随我来。”
卫珩的行辕是当地豪强彭城刘氏闲置的别业,卫珩初来乍到,他们舍宅作他的行辕,既有巴结之意又想试探其深浅。
一行人到了行辕门外,沉鳞命下属安排谢氏扈从在远离主院的客舍住下,便即领着卫婴往主院去。
四下无人,卫婴才急忙问道:“阿兄到底出什么事了?”
沉麟不答反问:“女郎为何突然来兖州?”
卫婴不以为忤,反而因他的谨慎而欣慰,便将自己如何从荀家娘子那里得知她兄长赶来兖州之事说了一遍。
沉麟这才放下心来:“郎君半月前在街市上遇刺,虽及时避开,但手臂上还是被匕首划伤了一道,军医见伤口不深,便替他上了药包扎起来。谁知那匕首上竟淬了毒,好在郎君幼时中过毒,得禅师以毒攻毒,体质殊异,那毒物发作得比常人慢,荀郎君才堪堪赶得及在毒入心脉之前施针放血将他救了过来。”
卫婴听到此处刚松了一口气,便听他接着说:“只是郎君毕竟中毒多日,这些天一直高热不退,镇日昏睡……”
卫婴一听又急了,怎么主人说话喜欢分两截,仆人也是有样学样。
她顾不得规矩礼仪,飞奔着穿过廊庑,一口气冲进房中。
荀九郎腾地站起身,认出是她,不由大惊:“阿婴妹妹,你怎么会来这里?”
卫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哪里顾得上与他寒暄,扑到榻边,掀开帐幔,一看榻上瘦得快脱了相的长兄,两条腿便软了下来,坐倒在榻边,张了张嘴,一声“阿兄”卡在嗓子眼里发不出来,两行眼泪倏地落了下来。
第47章 美梦:“阿兄,你醒了是不是?”
只是分别两个多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她唤了几声,卫珩还是紧阖着双目反应全无,仿佛变成了一尊秀骨清像的玉雕。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他的脸,指尖还未碰到,忽然想起还有旁人在,连忙收了回来,只隔着锦衾抚了抚他的手背。
荀九郎小心翼翼地靠近:“阿婴妹妹,叔玉一时半刻大约是醒不了,你一路辛劳,先去歇息吧,某看着妹妹都比上回清减不少。”
沉鳞也劝她:“女郎若是累坏了,郎君醒来更要担心。”
卫婴拿出帕子拭了泪,却仍旧伏在榻边,转头问荀九郎:“荀家九兄,家兄上回醒来是什么时候?”
荀九郎一脸愧疚:“是昨日午后……都怪某医术不济……”
卫婴摇摇头:“幸亏有荀家九兄及时赶来,不然家兄恐怕凶多吉少。”
她起身向他行了个大礼:“大恩大德,卫三娘来世结草衔环以报。”
荀九郎慌忙道“不敢当”。
卫婴起身:“九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由沉鳞在榻前守着,两人绕到屏风外。
卫婴红红的眼睛里蓄满了泪,低声问:“请九兄实话告诉我,阿兄的情况究竟如何?”
荀九郎目光有些躲闪:“阿婴妹妹……”
“九兄告诉我吧,别拿那些吉人天相的话糊弄我,我想知道阿兄究竟还……”她哽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荀九郎沉沉地叹了口气:“实话同阿婴妹妹说,荀某心里也没底……叔玉从昨日午时起高热不退,人也一直昏睡到此时,能不能熬过去,今夜恐怕是关键。”
卫婴擦擦眼泪:“我明白了,多谢九兄。”
荀九郎:“阿婴妹妹先歇下吧,叔玉这里有某和沉鳞守着,有什么事我会立即遣人传信。”
卫婴摇摇头,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今夜我守着阿兄,有劳九兄歇宿在厢房,如有万一也好照应。”
荀九郎本想再劝说两句,但看见她的眼神,究竟没有说下去。
万一真有万一……不留遗憾也好。
卫婴回到榻边,又问沉鳞:“阿兄一向谨慎,出门也会带扈从,怎么会在街市上遭人行刺?”
沉鳞惭愧俯首:“是仆等之过,未能护住郎君。”
卫婴:“连你们都护不住,那刺客武艺特别高强?”
她如今学了点功夫,也能看出些门道了,知道长兄几个亲随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沉鳞摇摇头:“那些刺客功夫不过平平,只是手段阴损。”
他便将那日情形说了一遍,原来卫珩即将启程回建康,便想着亲自去市坊挑选些新鲜玩意。
路过一群卖艺耍百戏的,有个看身量只有五六岁的小女童耍杂旋,脚上转着的一只盘子落在地上碎了,观者都喝倒彩,班主提了鞭子抽她,那女童就钻来钻去躲,班主追上去一鞭子重重抽在她脊背上,女童摔出去倒在卫珩面前。
“郎君仁厚,好心去扶那倒地的女童,”沉鳞回想起当日之事还咬牙切齿,“谁知那女童竟是侏儒假扮的,抽出匕首便向郎君刺去。郎君虽及时闪避,没叫她刺中要害,却被毒匕划伤了手臂。”
卫婴双眼被泪水模糊。
卫珩每回遣人送来的节礼中总有一箱子不值什么钱但新鲜有趣的玩具,她以为是采买的下人随意买来凑数的,也就随手拿去做人情,送给年幼的堂弟堂妹或是侄儿侄女。
原来竟是长兄亲自选来送给她的。
若非如此,他那日就不会去市坊,也不会给人行刺的机会。
还有那刺客能得手,是不是也和她有关呢?
卫婴不敢深想。
荀九郎和沉鳞不知她为何哭得更凶了,慌忙安慰她。
卫婴勉强收了泪:“你们先去歇息吧,我想和阿兄单独待一会儿。”
沉鳞有些迟疑。
卫婴知道他只忠于长兄一人,连她也不能全然放心。
不过最后他并未多说什么,端起铜盆去换了盆干净冷水过来,然后默默退了出去。
房中终于只剩下他们两兄妹了。
没有旁人在,卫婴却还是不敢碰他,只是揭下布巾放冷水里重新绞了,替他擦了擦额头和脸颊,又剪了剪烛芯。
做完这些,她不知还能做什么了,便坐在榻边,将他的右手从衾被底下拉出来握在手里。
总是冰凉的手如今滚烫,原本就没什么肉,如今更瘦得筋骨凸显。
她揉着他的指骨:“阿兄,我来了,你醒醒吧。”
又拉起他的手,将脸颊贴在他掌心:“我从建康赶过来的,在船上吐了好几回,还因为担心你茶饭不思,几天就瘦了一圈了,你摸摸看。”
可他还是毫无反应。
“你要是不醒过来,就没人心疼我了。”
“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早知如此,我该跟你去姑孰的。要是我跟你去了姑孰,你就不会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