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他竟然还抽出空来将行辕修葺了一番。
这行辕是刘氏闲置的山池别院,彭城刘氏是当地豪族,虽没有卫氏这样的底蕴,却占着兖州的地利,吸纳荫蔽了许多北方来的流民,搜刮聚敛了大量财帛。
他们有意向初来乍到的卫珩示好,这座园宅十分奢靡,花药成行,林竹翳如,土山池沼、风亭月观无一不具。
卫婴住着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好——左右只是住上数月,待募兵结束便要回姑孰。
除了荀九郎和卫珩几个亲随之外,其余人都不知她是卫家女郎,只当是卫珩的侍妾,她便理所当然地住在长兄院子里的东厢房。
长兄却嫌这里的花园和陈设都太俗气,将她房中的屏帷几帐、陈设用具全都换了,窗前重新栽了芳草兰竹,花园也亲自画了图着人修整。
池中的残荷命人清理了,池底疏浚,待水澄清后再养上她喜欢的红鲤鱼。
虽然无须事必躬亲,但这么多冗事要他一一过问,自是劳心劳力。
卫婴病了一场早就恢复,脸颊上的软肉都养了回来,卫珩却仍如病中一般清瘦。
越发清峭的长兄也别有一番风致,但卫婴不愿他继续瘦下去,便趁着长兄去兵营理事,出门去了趟市坊,从城中最大的药肆里挑了些上好的滋补药材,什么人参、鹿茸、灵芝、当归,只要是好的都叫僮仆搬上车。
回到行辕,她便亲去厨下,日日翻着花样替长兄炖补汤,炖完了装进食盒亲自送去。
即便不出门,他大多时候也在书斋,不是与下属议事便是处理姑孰和建康送来的书信。
不论他在做什么,他都会停下来,先将她送来的补汤一滴不剩地喝完。
如此连送了十来日补汤,卫婴暗忖着这样补下去,长兄怎么也该长些肉了,谁知他竟似个无底洞,脸颊还是那么瘦削。
不过补药大约还是有用的,至少精神似乎旺健了不少,有时她无意对上他的双眼,只觉他的眼睛灼灼放光,比原先更有神采。
这一日,长兄又去兵营,卫婴闲着无事,与靺鞨换上男装,去郊外跑了几圈马,回去一问,长兄已经回来了。
卫婴沐浴更衣,照例去厨下炖了一釜人参当归鸡汤,装进食盒出了庖厨。
走到半道,听见两个仆妇一边扫地一边闲聊。
这里不进内院的杂役仆妇大多是当地买的或者雇的,不比蒋山别业都是精挑细选的部曲家奴,说话口无遮拦,卫婴也不介意,有时还驻足听他们闲聊,觉着有趣。
“听说没有?前几日刘家送了一群美人来,足有十来个,个个花枝招展的……”
“这算什么新鲜事,又不是第一回 了,都想巴结郎君,哪家没送过人来,郎君一眼都不看,立即叫人送回去。”
“就是这回不一样,不然我同你说什么嘴,听说郎君这回挑了几个留下来,养在园子里了……”
“郎君不是有了阿蝶娘子了么?有了天仙似的人,怎么还看得上别人?”
“啧,这你就不知道了,男子哪有不贪的。郎君生得这么俊,又有能耐,这种出身的哪个不是姬妾无算,身边哪能只有一个人,就算是天仙日日对着也会看腻……”
卫婴耳边嗡嗡直响。
好啊!亏她还担心他身子虚,原来是这个虚法,难怪怎么补都不长肉,原来是一边补一边漏!
卫婴明知不该气,还是气得差点将食盒砸了。
那两个仆妇察觉有人经过,抬头一看是她,尴尬地对视了一眼,双双满面堆笑地冲她招呼:“阿蝶娘子,又去给郎君送汤了?”
卫婴只觉他们的笑容里带着点同情,越发觉着刺心。
她不想叫外人看好戏,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便走开了。
这汤却不知如何处置。
她嫌鹿茸味道腥,自己不爱喝。
但这汤是辛辛苦苦熬的,费了那么多时间,守着火,熬得浓浓的,倒了又可惜。
一边想着,双脚不知不觉顺着熟悉的路走,回过神来已快走到前院了,连忙转身往回走,才走出两步,冷不丁遇见一个青衫身影。
“阿婴妹妹!”来人欣喜道。
卫婴只好停住脚步,与荀处默寒暄:“荀家九兄是才从兵营里回来么?”
徐峄军中的时疫已偃旗息鼓,不过前段时日白水塘一带有水匪劫掠,徐将军派了一支精兵去清剿,如今营地里有不少伤兵,荀九郎医者仁心,这几日干脆住在营中医治伤者。
荀九郎点点头:“几日不见阿婴妹妹,妹妹面色红润,气色越发好了。”
卫婴摸摸发烫的脸颊,脸都气红了,能不红润么!
“我镇日无所事事,真是惭愧,”卫婴道,“九兄连日辛劳,看着清减了。九兄今日还要回兵营么?”
“多谢阿婴妹妹垂问,某稍后便回兵营去了。”
“九兄不如用了夕食再走吧,我吩咐厨下预备……”
荀九郎受宠若惊地道了谢:“可惜兵营中事情太多,待几个重伤患渡过危险,某再回来领受阿婴妹妹盛情。”
卫婴忽然灵机一动,将食盒递了上去:“厨下刚炖了鹿茸鸡汤,正好遇见九兄,便给九兄补身吧。”
“这怎么好意思……”荀九郎赧然,“这汤是阿婴妹妹送来给叔玉的吧……”
话未说完,他的脸色忽然一变。
卫婴低着头没注意到他的神色:“阿兄连喝了十日,想来早就喝腻了。”
荀九郎瞪大眼睛:“叔玉连喝了十日?都是鹿茸鸡汤么?”
卫婴这回察觉到了不对劲:“每日都不一样……”
她将最近几日炖的汤说了一遍。
荀九郎咽了口唾沫:“叔玉喝了多少?”
卫婴指指食盒:“和这差不多,阿兄每回都饮尽的。可是有什么不妥?我只是看阿兄病后消瘦……我是不是帮了倒忙?”
“不是不是,阿婴妹妹切莫自责,”荀九郎搔搔头,“只是叔玉才病了一场,有些虚不受补,这些大补之物下去恐怕未必有多少益处。阿婴妹妹往后要炖药膳,我写几个方子给你。”
他话说得委婉,卫婴却听懂了。
这些补药的药性大约对长兄不好,也许是上回的残毒又发作了。
他承诺过不碰她,但又要人解毒,正好刘家又雪中送炭送了美人来,他便挑顺眼的留了下来。
这对世家子弟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在他们眼里,侍妾美婢都算不得人,欲念来了纾解一下,何况他还有解毒这个正当理由呢?
“多谢九兄,”卫婴道,“不过方子交给沉鳞就是了,让他吩咐厨下炖,我就不操这份心了。”
说罢福了福:“九兄先忙,婴娘失陪了。”
……
与荀处默分别后,卫婴没有回院子——她的院子就是卫珩的院子,她房里的每件东西都是他陪着一起挑选,陈设也是他一起参详的,从眠床到几案,从妆台到香炉,她见了就来气。
她径直去了后园,在鱼池边石阑干上坐着,看水里的红鲤鱼嬉戏。
许是因为幼时残留的些许记忆,从前她有什么难过憋闷的事,只要看一会儿红鲤鱼便会舒怀。
可这回她看着这些鱼,只能想起这些鱼也是他替她弄来的,越看越憋闷。
最叫她生气的,却是她连生气都不该。
她只是他的妹妹,还能管到他床帏里的事么?
幸好她本来也没打算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回了建康她得好好思量思量婚事。
一棵倒霉的丹桂树不巧正长在池畔,还不知死活地将几丛低枝伸到她手边。
卫婴便不客气地揪了叶子下来,一片片撕碎扔在水里。
水面上很快就飘满了碎叶子。
她犹嫌不解气,又抬手去揪,却发现够得着的叶子已经被她揪完了。
就在这时,一根满满都是叶子的枝条越过她肩膀,伸到她面前。
卫婴正要伸手,心里一动,转头抬眼一看,果见那枝条被一只修长玉白的手按着。
不必看也知道身后是谁。
走路都没声音,简直像鬼一样。
她收回手揣在衣袖里。
“怎么不撕了?”手松开,枝条弹了回去,摇了她满头满身的桂子。
身后的男人轻笑了一声,抬手替她摘发间的桂花:“是谁惹我们阿婴生气了?”
他不笑还罢了,这一笑彻底惹恼了卫婴。
他竟然还有脸问出来,她不信他猜不到她是为了什么气闷。
她打开他的手,“腾”地站起身,看也不看长兄一眼,大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