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阿兄缺什么?”卫婴在他身旁坐下,凑过去看他写经。
他身上有新浴后湿漉漉的气息,澡豆和香汤混合着他肌肤独有的气味,还有松烟墨的香,很好闻。她不由自主地将鼻尖伸到他脖颈处嗅了嗅。
卫珩撂下笔,掐住她的下颌将她吻得喘不过气,忍不住扑打他,打翻了砚台,墨泼了两人一身,他方才放开她,板起脸来:“阿兄在写经,不可诱我。”
卫婴叫他这倒打一耙气笑了:“好,好,是我的不是。”
一边说一边从地上沾了墨,趁他不备往他脸颊上抹去。
白玉无瑕的俊脸上顿时拖出长长一道墨痕。
卫婴做完了坏事就想跑,被睚眦必报的长兄从背后抱住,将她拖回来狠狠按在案上,拿起笔悬在她脸上:“写什么好呢?”
卫婴一边摇头一边告饶,忽然心口一凉,接着鼠须笔落下来,在她细嫩的肌肤上提按顿挫、游走拖行,笔毛刺得她微微生疼,一声声哀求长兄停下。
卫珩提起笔,她以为他终于饶过她,没想到他却道:“笔干了,有劳妹妹。”
卫婴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不禁大骇,颤声惊呼:“卫珩!”
却是来不及了。
……
幸而卫珩没有多为难她。知道她脸嫩,也不叫僮仆端热水来,用茶炉茶釜煮了清水,绞了热帕子替她擦拭。
卫婴这时才好奇地低头看心口的字,只是墨迹早就被两人的汗水模糊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了。
“阿兄方才写的是什么?”她好奇问道。
卫珩用热帕子细细擦拭墨痕:“随手写的,忘了。”
卫婴才不信他,脸一热:“一定不是好话。”
又想起胡闹之前说到一半的事:“阿兄到底缺什么?”
卫珩跪坐下来,将她一条月退抬起,架在肩上,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擦拭:“别的都不缺,只是自你来兖州后,亵衣耗费颇多。”
卫婴往他肩头轻轻踢了一脚:“这都怪你!”
卫珩笑着握住她脚踝,垂下眼帘:“早知道妹妹待我最是小气。”
卫婴见不得他这副模样:“罢了罢了,给你做就是了。”
“还是别做了,”卫珩道,“太费眼睛。”
绞了好几回帕子,终于将她差不多擦拭干净,替她整理好衣衫,用氅衣裹起来,抱着她在榻上坐了会儿,直到两人都平复下来,双颊的红晕也渐渐褪去。
卫婴见书房中一片狼藉,挣扎着要起来收拾——这些可不能让僮仆们看到。
卫珩将她按回榻上:“我来。”
卫婴歪在榻上支颐看他收拾,手脚颇为麻利,纳罕道:“阿兄怎么还会这些。”
卫珩笑道:“在会稽修行时没有僮仆,凡事都是亲力亲为。”
顿了顿:“你以为蒋山那几回,还有马车上,上回在园子里,都是谁收拾的?”
卫婴叫他臊得捂住了脸:“又不是我一人弄成那样的……”
不过听见长兄说从未假手于人,她顿时心安不少,兄妹苟且,知情之人越少越好。
她看了一会儿,渐渐有些困倦,朦胧间看见长兄将她方才垫在身下写到一半的经卷仔细卷起。
长兄方才在写的是《佛说四十二章经》,只是写到一半就叫她搅合了。
坠入梦乡前,卫婴瞥见绢帛上洇开的墨迹:“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行字只写了一半。
但她知道后一句是“必有烧手之患”。
她心里忽然一激灵,一股寒意蛇一般爬上脊背。
卫珩立即若有所感,转过头:“怎么了?”
卫婴将氅衣裹紧:“天越来越寒了。”
“嗯。”卫珩将炭盆移近榻边,火舌很快将经文吞噬。
卫婴看见火焰在长兄的眼眸中跳动。
“现在暖和些了么?”他柔声问。
……
接连下了几场秋雨,一日凉似一日。
行辕没有卫府那么大的射堂,连日下雨卫婴不能去校场骑马射箭,便在房中将欠着长兄的那身亵衣做了。
想到这或许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替他做衣裳,便用了十二分的心思,亲自挑料子,又在襟上用白丝线绣了一对暗纹蝴蝶。
白布上绣白纹,的确很费眼睛,一身衣裳做完,一做完便献宝似地拿去给长兄:“这是我第一回 给人做衣裳,阿兄可不能嫌不好。”
给他看指尖上的针眼,又扒着自己眼皮给他看里面几不可见的血丝:“熬得眼睛都红了,肩膀也酸疼得厉害,阿兄可要爱惜着穿,不可穿一回便扔了。”
卫珩捧着衣裳,轻轻抚摩着襟前精巧的蝶纹,垂着眼帘半晌不说话。
“怎么了?”卫婴凑过去一看,长兄的眼眶竟然红了。
“只是一身衣裳罢了,”卫婴心里涌出说不出的得意和满足,她就喜欢长兄这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下回我再给你做别的。”
卫珩将衣裳放在一边,便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卫婴察觉不对,连忙推他:“我给你做了衣裳,阿兄可不能恩将仇报。”
“怎么是恩将仇报,”卫珩捏着她的肩,嘴唇一边轻蹭她的秀颈,“是投桃报李伺候妹妹,替妹妹解乏。”
解没解乏卫婴不知道,她只知翌日一觉睡到了午时,起来时腰眼还有些酸麻。
连绵秋雨下了几日终于放晴,时序也转进孟冬。
兖州募兵征粮事已近收尾。当地豪强以彭城刘氏为首,刘家这回在卫珩手里栽了个大跟头,几乎是毁家纾难,元气大伤。
其余豪族知道江左玉郎并非那些徒有其表、只会挥麈谈玄的膏粱子弟,也都望风而靡,各自交出隐户与部曲,几家总计有隐户两千,部曲三千余人。
桓大司马在姑孰军府听闻兖州募兵之额提前完成,下令召卫珩提前回姑孰述职。
卫珩忙着收尾,连日不是在郡衙便是在兵营,卫婴便指挥奴仆收拾行装。
十月中,一行人离开行辕,动身前往姑孰。
因为卫婴晕舟船,他们先乘车沿江岸西行,到采石矶换乘江船。
翠螺山麓遍植枫树,入冬枫叶凋残,飘落在江水上,满江红叶似熊熊烈火。
他们顺流而上,于四日后转入城南的姑苏溪,浑浊江水顿时转为澄清的绀碧色。
卫婴还是第一回 来姑孰,此地比她预料中更为繁华富庶,虽为军府,除了两万驻军之外还有许多北来的流民安置在城东于湖一带。
城池始建于江东,又经本朝扩建,如今人烟稠密,商肆林立,整座城分为牙城与罗城两部分,牙城中有大司马府邸、官署和武库,罗城则是百姓所居之处。
卫珩在牙城中有官舍,另外在城东五里白纻山麓特地买了一座别业庄园,这便是卫婴所居之处,大部分随他赴任的卫家部曲、奴仆也都住在庄园中。
一行人沿姑苏溪行至白纻山下登岸,换了马车沿山道进入别业。
卫婴只觉移步换景,一木一石都合她的喜好。
“只是冬日草木凋零,没什么可观,”卫珩道,“若是早几个月来,还能去山上寺里看茶花。”
卫婴知道他心里终究是有怨气,只好说了几句好话安抚。
姑孰不比广陵,这里离建康近,来往世家子弟多,许多军府属官也都是卫氏的熟人,卫婴不能再隐瞒身份跟在长兄身边,是以他一早便将妹妹随行之事禀明桓大司马。
卫珩将妹妹送到专为她准备的院落,便有随从过来禀报,道大司马府送了帖子来,桓大司马明日在白纻亭设宴,为卫参军接风洗尘,请郎君前去赴宴。
与此同时,卫婴也接到了大司马府送来的请柬,却是桓大司马姬妾苏氏送来的,请她明日去大司马龙山下的别业赏梅。
这位苏夫人身份特殊,原是成汉宫中妃嫔,桓大司马领兵灭汉时,因她美貌将她掳了来,自此十数年恩宠逾常。
卫婴有些不安:“我与她非亲非故,也不曾有过往来,就算是设宴款待,也当是南安公主下帖……阿兄,明日我该去么?”
卫珩沉吟片刻:“无妨,我会遣人护着你。或许是桓大司马的意思,先去看看她有何意图。”
……
翌日,卫婴乘着长兄安排的马车,由他几个亲随护送前往龙山的桓氏庄园。
卫珩还让她带上了靺鞨和另一个会武的婢女以策万全。
到得庄园,卫婴才知今日的赏花宴是苏夫人代桓大司马正室南安公主办的,因公主入冬后抱恙,在府中养病。
花宴邀请的也不只她一人,许多军府属官的女眷都收到了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