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婴感觉着他有力而急促的心跳,他的血液仿佛随着每一次搏动流入她身体,将她结冰的骨髓慢慢化开。
她浑身战栗,语无伦次:“阿兄,我杀了阿娘,她是我阿娘……”
“不是,她不是,”卫珩斩钉截铁道,“苏氏不是你阿娘,她女儿是死在江里的那个。”
卫婴竭力想弄明白长兄的话,但是脑海中一片混沌,她只听见“苏氏不是你阿娘”几个字:“她真的不是?阿兄没骗我?”
“不骗你,”长兄吻着她的眼睛,“能生出你这样的好孩子,你的阿娘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卫婴哽咽了一声,随即将脸埋在卫珩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第59章 交底:“只要是你想要的,阿兄都会给你。”
卫婴蜷缩在长兄的怀里,他的体温心跳和气息像一件厚重的毯子包裹着她,她仿佛缩小了,安全地缩在襁褓中,被长兄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与周遭的世界远远隔开。
卫珩将她抱进自家的车里,替她脱去沾满血污的衣裳,用布巾蘸了热水轻轻擦拭她脸上和头发上的血迹。
卫婴疲惫已极,无法思考,或许还有残留的迷药作祟,此时只想闭上眼睛睡觉。
卫珩发现她要阖上眼睛,便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轻拍她脸颊,将酽茶一点点哺进她口中:“先别睡,惊则气乱,恐则气下,你受了惊吓,气机尚未归位,此时睡觉容易惊风失魂。”
卫婴点点头,可眼皮还是越来越重。
卫珩便不停地与她说话,说的都是微末的琐事,寿春官署里的事,一路上的见闻,最近读的书,乃至少年时的零碎往事。
长兄从来不是个多言健谈的人,卫婴知道他说这些只是为了不让她睡着,于是也强撑着。
终于到了别业,卫珩将她抱下车,径直去了浴堂。他抱着她走进汤池里,用香汤和澡豆仔细清洗她的肌肤和头发,直到再也闻不见一丝血腥气,然后用布巾包住她,抱着她回了卧房。
两人身无寸缕,仿佛刚降生到人间,面对面相拥躺在床上。
他们都是无父无母的人,在这世上只有彼此。
这念头让卫婴安心,她搂住卫珩的脖颈,仰起脸寻找他的唇,就像受惊的孩童本能地寻求抚慰。
卫珩轻柔地吻她,不带什么欲念,一边轻唤她的名字,仿佛要将她丢失的魂魄唤回来。
她望着他,长睫上坠着水滴,不知是水汽还是泪,扑簌簌地闪动着,用眼神恳求他的安慰。
卫珩看懂了,轻柔地抚慰她,用唇舌,用双手,用一切他有的,极尽耐心极尽温柔。
卫婴仿佛置身于一条平静的河流中,阳光晒暖的水流轻缓地冲刷着她的每一寸身心,将她里里外外洗濯一新,连浪巅也是温和的,暖流平缓地堆积,轻轻将她抛到半空,又稳稳承托住她。
她几乎忘记了时间,只朦胧感觉帐中渐渐暗下去,又渐渐亮起来,方才意识到已是翌日天明。
长兄替她略作清理,重新换了洁净松软的被褥,搂着她轻轻拍着:“可以睡了。”
卫婴借着晨曦轻轻抚他眼下的青影:“阿兄怎么知道杀了人不能睡,阿兄也曾杀过人么?”
卫珩点了点头:“杀过,不止一次。我第一次杀人是十三岁的时候,与家令去吴地巡庄,遇见了劫道的流寇。”
一般流寇哪里敢对卫氏这样的世家大族下手,卫婴一听便猜到有内情,不觉将他搂得更紧:“阿兄很不容易。”
卫珩轻轻拍着她的背:“早就过去了。”
“随我来的部曲还好么?”卫婴又问。
“有几人受了伤,没有性命之危,别担心,”卫珩道,“我带了人来,桓三那些手下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卫婴略微松了一口气,长兄留给她的这些部曲必定是精锐中的精锐,苏夫人母子大约不曾算到这一点。
“阿兄不是在寿春么?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叫人查了苏氏,刚查到她女儿的事,又听说你同她一起来了龙山,便有些不放心。”
他说得轻描淡写,卫婴却是心头一震,脑海中的雾仿佛被一阵寒风驱散。
她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
长兄知道船难的事,那么必定也知道她是假的。
她想问,可是一时不知从何问起,踌躇半晌方才道:“死在船难里的那个小娘子,也不是卫家女郎么?”
卫珩向她解释了杨夫人亲女失踪、杨信用义女冒充卫家女送来江南的事。
卫婴听罢怔了许久,心中五味杂陈:“我本来能救她的……她离我只有一臂远,若是我……”
卫珩掰过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即便是成人救溺水之人也可能丧命,你那时只是个十岁的孩子,矮小瘦弱,水性又差,你当日若施以援手,我便见不到你了。”
他严肃道:“卫婴,你没有做错。”
“我一直以为她是你的亲妹妹……”卫婴的眼泪涌了出来,“我怕你知道了会恨我……”
话虽如此,但若是葬身寒江里的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妹妹,恐怕他是不会这么轻易原谅她,人总是有亲疏之别,也很难不迁怒旁人。
似是猜到她所想,卫珩道:“即便她当真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于我而言也并无不同,血脉不过是无谓的东西。这世上我只认你一个妹妹。”
卫婴怔了会儿:“若没有那场船难,来建康的便是苏氏的女儿,阿兄这么聪敏,一定也会发现她是假的……”
她没有说下去,长兄却立即猜到了她的心思,捏了捏她的脸颊:“她不是你,若是旁人冒名顶替,我早就将其揭穿了。即便没有那场船难,不管你流落到哪里,只要叫我看见,也非把你抢过来偷过来霸占过来不可。”
卫婴不太信,但见他神色认真,心里还是暖融融的:“阿兄就没有想过揭穿我?”
“想过,”卫珩道,“想着揭穿你时你会怎么花言巧语,妄图蒙混过关,便觉得甚是有趣。”
“阿兄心眼好坏,”卫婴咕哝,“这些事,阿兄何时查到的?”
“杨氏用义女冒名顶替是刚查到,”卫珩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至于你,我见你第一回 ,就知道这是自己送上门来给我做妹妹的好孩子。”
顿了顿:“你想做卫家女郎,便永远是卫家女郎。只要是你想要的,阿兄都会给你。”
卫婴紧紧搂住他,四肢如藤蔓缠住他:“我舍不得你,又想要你永远做我的阿兄。”
又不安地抬起眼睛望他:“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卫珩将她藏进怀中,抚着她的长发:“只要你想要,阿兄都给你。”
……
桓大司马侧室与卫珩妹妹遇刺的消息一日之间便传遍了姑孰。
大司马府遣人来询问,卫珩一概不见,对外只说妹妹受了惊吓,他要寸步不离守着她,余事一概等到她惊魂稍定再说。
卫珩不出面,最难熬的要属桓家三郎桓煜。
这一日一夜他坐立难安,惶惶不可终日,一日之间便消瘦憔悴了不少。
他怎么也没想卫珩会突然从寿春赶回来搅了他的局。
来报信的是卫家的部曲,与消息一同送来的还有母亲的尸首。
虽是自己狠心下令将母亲一并除去,见到养育自己十六年的母亲冷冰冰的尸身,还是令他几欲昏厥。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的明白过来,弑母并没有他意料中那么简单。
母亲不在了,他没有母亲了。
可他不得不让母亲再为他牺牲一次。母亲与杨信往来是个巨大隐患,若是东窗事发,不但母亲会失宠,也会连累他前程尽毁,而且只杀卫三娘,母亲却只是受些小伤,以父亲多疑的性子,未必会相信是长子动的手。
只有宠妾死了,父亲才不会怀疑到他头上,母亲只有死。
桓煜放声哀嚎恸哭,一边哭一边担心卫珩知道多少,是否识破他的计谋,又不免在心里埋怨母亲,若非她提出要与卫三娘在山上多待两日,等陪她过了生辰再下手,这时候卫三娘已死了,也不会横生事端。
他带着部曲去事发地查探时,雪地上只余血迹,那些部曲与死士的尸首都已被卫珩的人带走。
好在他派去的都是最忠心的死士,刺杀失败他们自会自裁,料卫珩也找不到什么证据。
父亲哀毁逾礼,立即命人彻查,而他事先布置好的证据都会指向两个兄长和南安公主。
哭灵三日,桓煜惴惴不安,只盼着父亲的人手尽快查到“真凶”,好让此事盖棺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