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_写离声【完结】(95)

  就在第四日,卫珩终于上门吊唁来了。

  桓煜代父亲降阶相迎,向他一礼:“卫参军多礼,令妹可安好?当日行刺冲着家母而来,牵连无辜,愚弟甚是过意不去。”

  “多谢小郎君垂问,舍妹仍然惊魂未定,恐怕要休养一段时日。舍妹与令堂交好,不能亲来吊唁,只有某代劳了,”卫珩施施然还了一礼,“还请小郎君节哀顺变。”

  桓煜将卫珩请入灵堂:“当日多谢卫参军代为善后,某感激不尽。”

  卫珩捻了三支香点燃,对着神主拜了拜,插入香炉:“举手之劳罢了,能效微劳是卫某之幸。”

  他状似不经意道:“对了,当日有个刺客逃脱,我命部曲追查,今日终于将人拿住了。”

  此话便如晴天霹雳,震得桓煜耳边嗡嗡作响,后背上冷汗淋漓,半晌方回过神来,勉强镇定道:“当真?不知此贼何在?某定要手刃贼人,为家母报仇雪恨!”

  卫珩浅浅地挑了下嘴角:“我已将贼人送到桓大司马处,想必这时候已审问得差不多了。”

  桓煜脸色顿时又白了几分。

  他已经明白过来,什么刺客逃脱、命部曲追查,都是假的。分明是他当场将那死士擒获,故意折磨了他三日。

  他冷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卫参军以为家父会信你还是信我?”

  卫珩轻描淡写:“那便拭目以待吧。”

  桓煜急道:“令妹毫发无伤,家母却已香消玉殒,余下的事是我桓家家事,你为何要掺和?”

  “毫发无伤?”卫珩轻笑了一声,也压低了声音,“你们母子对她做的事,千刀万剐不足以弥补万一。”

  桓煜咬紧牙关,阴狠地瞪视着他,忽然一笑:“你以为令妹当真是你亲妹妹?我告诉你吧,她其实是家母入宫前与情郎的私生女,自小养在杨家,是我同母异父的阿姊,你还如珠如宝地当自己妹妹宠着……”

  “小郎君恐怕是疯了,”卫珩道,“莫非你的意思是说,令堂与杨信有往来?豫州这几年与北燕往来可不少,小郎君当真要认下此事?”

  顿了顿:“人皆有舐犊之情,桓大司马本来说不定顾念令堂与令弟,还会留你苟延残喘,若他知道宠爱多年的妾室北伐在即里通北燕,不知还会不会徇私?非但小郎君,令弟的处境恐怕也有些尴尬。”

  话音甫落,便听令堂外响起脚步声。

  桓大司马桓戎沉着脸,领着一队侍卫走过来,狠狠地剜了三子一眼。

  卫珩不疾不徐地行了个礼:“桓大司马有家务事要料理,下官先告退了。”

  桓戎向他点了一下头:“令妹的事,桓某必定给卫参军一个交代。”

  第60章 撮合:门当户对的未婚男女

  桓三郎的下场,卫婴过了几日才从卫珩口中听说。

  桓大司马亲手打了他四十杖,且断了他一条腿,不让医官为他诊治,恐怕从今往后一辈子不良于行。

  长兄只是在与她相偎读书时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见妹妹不作声,他问道:“可是不解气?”

  卫婴摆弄着南安公主送来给她压惊的上好玉如意,摇摇头:“我左右也没受伤,这是他们桓家家事,阿兄也别掺合才好。”

  比起弑母之罪,四十杖、一条腿自是远远不够抵偿的,桓戎一世枭雄,面对这向来宠爱的儿子,还是难免心慈手软。

  但若是卫珩穷追猛打、不依不饶,逼得桓大司马大义灭亲,当下他也许痛快杀了儿子,但是人一死,事后想起自己被迫亲手杀了亲儿子,难免要迁怒长兄。北伐在即,战场上暗箭难防,此时步步紧逼实属不智。

  “你放心,此事还未了结,只是留他苟延残喘几日还有用,”卫珩明白她是忍着委屈替他着想,越发心疼,“要他的命容易,就这么让他死太便宜他了。”

  卫婴若有所思:“桓大司马这样包庇庶子,南安公主和他两个嫡子必定很不满,阿兄是想让他们夫妻、父子离心?”

  卫珩将她往怀里团了团,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早说我们卫家要出个谋士。”

  卫婴笑道:“那阿兄北伐带上我吧。”

  卫珩动作一顿,随即温声道:“这回恐怕不行,不过这不会是最后一次北伐,下次我带上你。”

  卫婴不禁诧异:“我是同阿兄说笑呢。”

  “我不是,”卫珩轻触她的耳珠,“想回洛阳看看么?”

  卫婴幼时随百戏班四处漂泊,只在洛阳落脚两年,虽然也是日日练功、挨打,被蛇吓唬,可那也是她唯一有些印象的地方,勉强算是她故乡。

  她轻轻点点头:“想的。”

  又转过脸看卫珩:“我的来历,阿兄全都查得一清二楚了么?”

  长兄注视着她,眼波温柔:“嗯。”

  卫婴心里一动:“那阿兄有没有查到我最早是从哪里卖出来的?”

  卫珩缓缓摇了摇头:“等我查到的时候,第一个经手的牙人已死了四五年,没有留下文书契约,也没有信物之类。”

  顿了顿:“幼时的事你可还有印象?”

  卫婴便将戴着金钏的女子抱她看红鲤鱼的事说了一遍。

  “别担心,我会继续叫人查下去……”

  “阿兄不用查了,”卫婴将脸埋在他怀里蹭着,“我已经没那么想知道了。”

  她这几日常常想起犊车上的梦,那女子若是她阿娘,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

  无论她是因为难处卖了她,还是因为遭难与她失散,她都已经释怀了。

  她将他搂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与他嵌在一起:“我有阿兄就够了。”

  ……

  卫珩又陪了她三日,便去寿春将清点武库与粮仓的事收尾。

  再回姑孰已入腊月。

  腊月十六是卫太后千秋,卫家兄妹自然要去贺寿。

  在姑孰虽然也要避人耳目,但毕竟别业多是卫珩自己的人,且借着卫婴受惊养病,兄妹平日有许多独处的机会,回了卫府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不说旁人会不会怀疑,卫婴自己便不敢越雷池一步。

  而且在建康过完年,长兄便要一个人回姑孰备战,到开春大军开拔都不会再回建康,这一分别至少一年半载。

  想到这样的日子过一日少一日,偏偏年前官署事情多,卫珩回来有时已是深夜。

  卫婴总是强撑着等到他回来,哪怕什么也不做,只是见上一面,说几句话,才能安心睡下。

  归期一拖再拖,卫府来了几封信催促兄妹回家,终于到了拖不下去的时候,两人才整装乘船回建康。

  到得卫府,两人洗漱更衣,便一同去拜见祖母。

  张老夫人这几个月休养得不错,不再如上回那般枯槁苍老,脸颊上甚至还养出了些肉,眉目也舒展了,有了些慈眉善目的意思。

  据二叔母王氏说,自从上回病了那一场,老夫人倒是想开了,索性放下家中琐事虔心礼佛,三天两头请惠安尼寺的法师来家中为她讲经论道,心境越发宽和了。

  卫婴将信将疑,张老夫人一向心胸狭隘,大病一场就能转性么?

  不过祖母见了她,也只是拉着她问了姑孰遇刺的事,口念佛号长吁短叹了一番,至于她私自离家奔去兖州的事,她一句也未提,只作不知。

  卫婴与这祖母虽有些龃龉,究竟没什么真仇,见她比从前豁达了些,不禁心下稍安。

  寒暄了几句,张老夫人遣孙女回去歇息,单留下卫珩一人,屏退了奴婢,问了问他在姑孰的差事,便欲言又止:“你们是不是已经……”

  卫珩不发一言,只打量着祖母。

  张老夫人叹了口气:“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管不了你们的事,只是有一个,你年后便要北伐,这时候千万别闹出什么事来,横生枝节。”

  卫珩道:“孙儿自有计较,请祖母安心颐养天年。孙儿不在家中时,请祖母对阿婴照拂一二,待孙儿回来,定然好好孝敬祖母。”

  张老夫人冷笑了一声:“我虽不是她亲祖母,也是看着她长大成人的,难道还会害了她?倒是你,带兵打仗切不可满腹儿女情长,误了正事。”

  “谨遵祖母教诲。”卫珩淡声道。

  张老夫人迟疑半晌,还是道:“有句话就算惹你不快我也不得不说。她愿意不顾廉耻跟着你,我不多说什么,大不了送到庄子上或哪个寺庙里过一阵子,报个病故,换个身份接进来作个妾室,从此再不出门便是……”

  她并未注意到孙儿目光越来越冷,只顾自己接着说:“但你是卫氏长孙,不可不娶妻生子……尽快将亲事定下,你们之间的事我便再也不多说一句,你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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