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赶去兖州是兄妹之情,珩郎痊愈后便该回建康,她却跟去了姑孰。老妇原也心存侥幸,但前日问了珩儿,他就差明着承认了。老妇本想着若他愿意早日定下亲事,便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可他竟要为了她不娶……”张老夫人道,“若非实在束手无策,老妇也不敢来搅扰太后清静。”
卫太后若有所思:“今日对郗六娘不假辞色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么……这是珩郎一人的意思,还是那孩子也有此意?你可曾问过她的意思?既发现苗头不对,你这做祖母的就没有劝诫于她么?”
张老夫人辩驳道:“不是老妇不想劝诫,太后不知,她是个有主张的,向来不将我这继祖母放在眼里。先前珍珠儿与王家五郎订了亲,她却与王五郎暗通款曲生生将好好的姻缘拆散了,听说玫儿与谢二郎议亲不成,也是她从中作梗……如今还要毁了珩儿,真真是家门不幸,引来这祸水……”
卫太后“啧”了一声,打断了她的埋怨:“我倒是听说王五郎钟情于婴娘在先,是你这继祖母偏心自己孙女,结果弄巧成拙,竹篮打水一场空。”
张老夫人叫她当面揭穿,一时说不出话来。
“成事不说,我也懒得追究,”卫太后接着说,“但如你所言,婴娘既知为自己筹谋婚事,不像是个糊涂孩子。”
“或许此一时彼一时,”张老夫人对这孙女满腹怨气,“彼时珩儿还在会稽未归家……”
“所以就算他们兄妹当真有事,也是珩郎这次回建康后的事……”卫太后目光炯炯地看着继嫂,“你来找我,是有何打算呢?”
张老夫人咬咬牙:“无论如何,我不能看着那搅家精毁了珩儿。不止是珩儿,若东窗事发,卫氏的名声恐怕也毁于一旦,他日到了泉下,我无颜见卫家列祖列宗。”
卫太后嘴角挂着讽笑。
张老夫人明白她的意思:“珩儿是卫氏这一辈最出类拔萃的子弟,太后想来也不愿看着他重蹈长辈覆辙。”
卫太后叹了口气:“我自然不愿看他误入歧途,但这孩子从小有主意,不是以权势能压住的。他连你这亲外祖母的话都不听,又怎么会听我这姑祖母。”
张老夫人听她直截了当道破,差点当场犯了心疾,定了定神道:“珩儿主意正,且又正在兴头上,此事不能从他这里入手,好在他过了年要回姑孰,开春后便要北伐,这一去没有一年半载回不来。老妇想请太后降下懿旨赐婚。”
卫太后不禁笑出声来:“你还想趁他不在时偷偷将婴娘嫁了?他是去北伐,不是与建康断了音信。且卫氏这样的门户,断断没有趁兄长不在将妹妹嫁出去的道理。若只是定亲,等他回来再操办昏礼,难保他会不会执意退婚,到时候倒是我落个两头不是人。”
张老夫人咬了下腮帮子:“寻常人家的婚事可以退,可若是嫁给陛下呢?这孙女虽不肖,姿容倒是一等一的,如今三夫人中贵人之位空缺,若是有太后做主,入宫便册封贵人,也不算辱没卫氏门楣。若是诞下一子半女,她后半生荣华便有靠了。”
饶是卫太后老谋深算,也叫她惊住了:“皇帝已届知天命之年,都能做婴娘的祖父了,身子还不好,亏你这做祖母的想得出来!不说婴娘肯不肯,珩儿回来发现妹妹入宫,岂会甘心?”
张老夫人:“老妇也是病急乱投医,没了主张。”
卫太后沉吟片刻:“让她入宫伺候皇帝是无稽之谈,不过倒是有另一桩婚事可以议一议……”
张老夫人立即道:“请太后指条明路。”
卫太后:“皇帝有改立太子的意思,不日当有分晓,我看二皇子持身清正,有人主之相,且他还未娶妻,品貌年齿都与婴娘相配,若结下这门亲事,对二皇子和卫氏都有利无弊。”
张老夫人也考虑过皇子,只是储君之争向来腥风血雨,她一来不想让卫氏太早搅合进去,二来也是私心里想将太子妃之位留给自家孙女。
眼下听太后这么说,看来是已得到风声,皇帝属意的是出身低微但令名宿著的二皇子。
卫家女能嫁给储君,将来便是皇后,这对卫氏自是有利无弊,可张老夫人有些不甘心,凭什么这狐媚因祸得福,将来还能母仪天下,永远踩在自家孙女头上?
卫太后知道她器量狭小,定然又是觊觎那太子妃之位,沉下脸来:“你若不乐意,那便罢了。要我下旨将如花似玉的小女郎嫁给皇帝是断断不可能的,我还丢不起这个人。”
张老夫人此时也顾不得不甘了,慌忙道:“太后说的是,婴娘嫁给二皇子正是良缘,老妇只是担心她不识好歹,不肯就范,辜负太后一片苦心。”
卫太后微阖双目,拨了拨佛珠:“她若当真不识好歹,那只有帮她识好歹了。”
她睁开眼睛:“此事我已有数了,我会与她分说利害,你退下吧。”
张老夫人离去后,卫太后将亲信女官叫来,将事情说了一遍:“你怎么看?”
女官替她揉着头,斟酌着道:“张氏人品虽不堪,但有句话没说错,此事不管是谁起的头,那卫娘子是否情愿,都只能从她身上下手。依奴看,那小女郎不是个冥顽不灵的,想来听得进劝。”
“听得进还好,若当真冥顽不灵,就只能弃子了,”卫太后叹了口气:“你替我将她唤来吧。”
……
午后无事,卫婴正与几个世家女郎一起在御苑中赏梅花,忽有宫人来请,道卫太后召她到跟前说话。
卫婴心中纳闷,与同伴道了失陪,跟着宫人去了卫太后的寝殿。
太后似乎小憩刚起,殿中寂静沉闷,宫人都垂手侍立,犹如石像,低垂的帘帷遮挡了日光,四处缭绕着降真和香炭的烟气,让人难辨晨昏。
卫婴不想殿中气氛如此沉肃,一颗心不禁吊到了嗓子眼,莫名胸闷气短起来。
她强自镇定,行至太后帷幄前,隔着绛红织金的纱帐与珠帘,隐隐绰绰看见太后端坐其中。
她正要行礼,帐后之人忽然沉声道:“跪下!”
卫婴心头重重一跳,立即跪下:“三娘拜见太后。”
“你可知错?”卫太后声音仍旧冷肃。
卫婴不由一阵头晕目眩,卫太后待她一向和颜悦色,在卫珩带她入宫觐见后,对她越发亲善。
眼下突然疾言厉色起来究竟为何?是听说了她的身世?还是有人探知她与长兄苟且之事,禀报给了太后?
无论是哪一桩,她都不能认。
她连忙俯身下拜,带着哭腔道:“三娘不知,请太后明示。”
卫太后沉默半晌,站起身,撩开珠帘,从帐中款款步出。
卫婴只能看见她的织锦裙摆和满绣珍珠宝石的凤头履。
卫太后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今日我听见从姑孰传回来一些风言风语……”
果然是她和长兄的事么?还是又有人编排了些什么别的谣言?卫婴心快要跳出了嗓子眼,只一味否认:“三娘在姑孰,除了赴大司马府与世族夫人女郎的宴席,便在别业中读书习业,或为太后、祖母与长兄诵经祈福,自问无有逾矩之处,还请太后明鉴。”
卫太后又沉吟了许久方才缓颊:“并非我不信你,只是空穴来风,总有个由来,无事便最好。起来吧。”
卫婴如蒙大赦,不过还是跪在地上:“三娘惶恐,虽不知传出何捕风捉影的流言污了太后圣听,但想是三娘修身不谨之故,三娘难辞其咎。”
她一边说一边就哭了出来,清圆泪珠顺着莹白如玉的脸庞滑落,便如莲瓣上的露珠,卫太后看了心中也不禁感慨一句“我见犹怜”。
卫太后亲自将她扶起,命宫人看坐,又赐她绢帕拭泪,安慰了她几句,便缓缓道:“你出身卫氏,偏偏幼时有那一段遭遇,十岁才回建康,又生得如此品貌,难免惹人嫉妒。屡次传出流言并非你之过,却有损卫氏与你己身之令誉。”
她叹了口气:“这便是身为女子的难处了。”
卫婴听她兜来绕去,话里有话,不敢轻易开口,只小心附和一两句。
卫太后绕了几圈,终于道:“今日那郗家六娘子,你以为做你阿嫂如何?”
卫婴未料她突然提起此事,竭力微笑佯装无事,心脏却似被利爪攫住:“郗家娘子才貌双全、落落大方、举止得宜,是阿兄良配,只是姻缘之事,终究还看阿兄自己的意思,三娘无由置喙。”
卫太后一笑:“珩郎极看重你这个妹妹,之前我问他婚姻,他说要选个合你心意的阿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