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_写离声【完结】(98)

  卫婴不信长兄会说这样的话,即便说了,也只是敷衍太后,可即便心里明白,心脏还是骤然缩紧,她竭力微笑,不让自己露出破绽:“阿兄想是说笑,姻缘是兄嫂之事,三娘无足轻重。”

  卫太后展颜,拍拍她的手臂:“我就知道你比你阿兄懂事。珩郎过年已二十有二了,似他这年纪的世家子,早都做了阿耶了,我这姑祖母看着也着急。长房就他一根独苗,还须早日成婚,诞育子嗣,你说呢?”

  卫婴低首:“姑祖母说得是。”

  卫太后搭在她胳膊上的手沉了沉:“你说的话他听得进去,你该多劝着他些才好,不能由着他任性。”

  卫婴笑得已有些勉强,生怕叫太后看出来,只低垂着头应是。

  卫太后又说:“若我记得没错,你过年也十七了吧?珩郎可有替你物色如意郎君?”

  卫婴道:“阿兄初入西府,又逢北伐,一直忙于政事,这些微末小事,待阿兄凯旋再提不迟。”

  “这就是珩郎的不是了,”卫太后嗔怪道,“就算公务再重要,能越过亲妹妹的终身大事去?”

  卫婴心中有不祥的预感,正想着怎么开脱,便听太后笑着说:“我这里倒有一桩良缘……”

  卫婴迟疑了一下,冒着得罪太后的危险大胆道:“多谢太后想着三娘,只是三娘失怙,婚姻大事当由祖母与长兄做主,三娘不敢僭越。”

  卫太后一哂:“你呀,是叫那朱家女教得迂了。无论祖母还是长兄,始终都隔着一层,女子的终身,还是要自己做主把关才是。你先别推拒,且听我说说这桩良缘。”

  她便将二皇子的情况说了一遍:“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除了生母出身低些,品貌都是一等一的,不是我做祖母的偏心,姿容风仪与珩郎相较也不分伯仲。”

  卫婴此时对二皇子的姿容风仪毫不关心,只盘算着怎么脱身。

  没有长兄在场,她绝不能轻易承诺太后。

  “事涉天家,三娘更不敢私自做主,”卫婴面露难色,“还请太后与祖母、长兄商议,三娘无有不从。”

  太后压低了声音,语重心长道:“我今日同你交个底,陛下属意二皇子为储君,年后便要行废立之事……你是个聪明孩子,当知道机不可失。”

  卫婴心脏怦怦直跳,要说全然不心动是假的,可是她更知道自己不能背着长兄答应下来。

  太后收回手,笑道:“对了,你过来之前,我刚听女使说了桩骇人听闻的事,正说到一半,你也一同听个新鲜吧。”

  卫婴只能说:“三娘愿闻其详。”

  太后召来女使,那女使便绘声绘色说道:“奴婢道听途说,似乎是留在北边的哪个世家大族的旧事,说的是一对同父异母的兄妹,不知怎的大逆不道生出了悖逆人伦的心思,还背着父母偷偷有了苟且。当时自是绸缪款洽,海誓山盟,还约定一个终身不娶,一个终身不嫁,一辈子偷偷相守。”

  太后好奇:“倒也是一对痴人,后来怎的?”

  女使继续说:“这样的事哪有不败露的,东窗事发,长辈自是竭力规劝,要他们走回正道,两人起先拼死相抗,那兄长甚至放言要抛家舍业,宁可与妹妹隐姓埋名结庐山中。”

  卫婴听到此处脸色已有些白了,勉强微笑着作出好奇的神色。

  太后又问:“他们当真双双离家了?”

  女使笑着摇了摇头:“两人尚未走到那一步,那兄长迫于父亲之压,终究是妥协了,娶了家中为他物色的贤妻。”

  太后唏嘘了一回:“既然兄长娶了新妇,这妹妹想来也该省悟了?”

  女使叹口气:“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这妹妹执迷不悟,将父母替她物色的良缘硬是推了。不多时阿嫂过门,她却诊出了身孕,原来她与兄长苟且,早已珠胎暗结!”

  卫婴听着,又心惊又有些糊涂,这真的只是他们编出来警示她的故事么?

  女使接着说:“家丑不能外扬,那做父母的想让女儿悄悄服下落胎药,可偏偏她自小体虚,又因整日忧思亏了身子,怕是承受不住落胎药,父母只好将她送去山寺养到胎儿足月,将那孩子生了下来。”

  顿了顿:“做父母的本来是要将那婴孩悄悄送给族人收养的,偏那做兄长的不知怎么得知此事,执意要将孩子抱回身边养大。做父母的见那婴孩灵秀可爱,又毕竟是自己的孙儿、外孙,也割舍不去,一家人便瞒着那正妻,只说是去别家赴宴时醉酒与舞姬生出的孩子,要在那正妻膝下充作嫡子。”

  太后佯装纳罕:“那正妻想来也是世家大族之女,竟愿意将来路不明的孩子充作嫡子教养?”

  “这也是有缘故的,”女使道,“原来那兄长虽娶了妻,心中究竟不甘,不愿与正妻同房,不惜服药,又谎称生病亏了根本不能人道,又跪求正妻认下唯一的子嗣,那正妻痴心一片,便将委屈忍了下来。

  “直至五六年后,不知是那妻子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打动了夫君,还是那兄长心下愧疚……总之一夜酒醉后两人同了房,那妻子有了身孕。

  “这事众人都瞒着那山寺中的妹妹,却不知怎的终究传到了她耳朵里,那痴心女子听说阿嫂怀了身孕,得知兄长终于背叛自己,万念俱灰,竟然寻了短见。

  “那妻子也得知了真相,知道自己含怨认下的孩子竟是夫君与妹妹悖伦生下的,夫君更是为了替妹妹‘守身’欺骗她,让她独守空房数年。她一气之下便离开夫家投奔弟弟,从此再也不曾与夫家往来。那做兄长的不知是愧还是悔,一年之后也郁郁而终。”

  太后叹息:“一段孽缘,终究落得这个下场,害了三个人。”

  又向女使道:“倒不如一开始便成全那对兄妹。”

  女使:“南山崔崔,雄狐绥绥,世家大族怎能担上这种名声。他们兄妹当真要在一起,除非其中一人放弃家世,抛却所有,不用说,自然是那女子抛却一切,还要承担大半骂名。”

  卫婴整个人仿佛浸在冰水中,止不住打着寒颤,中衣后背几乎被冷汗浸透。

  “这些事,那孩子知道么?”她问那女使。

  “那孩子出落得绝顶聪明、卓荦不群,这些事自然瞒不过他。”女使答道。

  太后笑了笑,拍了拍卫婴肩头:“一个不相干人家的故事罢了,这孩子怎的听得脸色都白了?二皇子的事,你回去想想,不必立刻答复我。不过你说得对,珩郎北伐在即,还是先别拿这些事干扰他的好,你说是不是?”

  第62章 私会:“我还想掐死你。”

  整场宫宴,卫婴都是恍恍惚惚、食不甘味,卫太后和那女使说的话不断在她耳边回响。

  她心中一团乱麻,什么也不愿想,只想立即见到卫珩。

  可偏偏不能,宫宴男女不同席,席散已是中宵。从宫里出来,卫婴与二堂姊卫玫同乘一辆犊车回到府中,全程连长兄的影子都未见着。

  沐浴洗漱毕,夜已深了,做妹妹的没有深更半夜去长兄院子里的道理。

  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紧紧抱着衾被,憋了半日的眼泪终于淌了下来。

  她不知是在哭自己被迫做选择,还是在哭长兄的身世。

  不知哭了多久,她忽然听见帐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卫婴心中蓦地一动,坐起身擦了擦眼泪,轻声问:“青栀,是你吗?”

  来人没有回答。

  片刻后,熟悉修长的手指撩开帐幔:“是我。”

  饶是卫婴已有猜测,听见长兄微哑的嗓音还是心头一震,急道:“阿兄怎么会在我房里?青栀呢?”

  “她睡熟了。”卫珩轻描淡写。

  卫婴紧张地向帐外望去,隔着云母屏风看见外头值夜的床榻上青栀的人影,不由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用气声道:“我没事,只是不喜欢宫宴上那些吃食,阿兄赶紧回去吧!青栀要是醒了……”

  “她今夜不会醒。”

  卫婴一愕,旋即明白过来:“阿兄下了药?”

  “放心,只是迷药,对身体无害,”卫珩声音里有些酸意,“知道你心疼这婢子。”

  话音甫落,他已解下外衣入了她帐中,不由分说地将她搂在怀中:“听说你宫宴上没吃什么,可是伤心了?是因为郗家女的事?不管桓戎和太后什么意思,我绝不会娶别人。”

  卫婴心中一时五味杂陈,鼻根酸胀,不自觉地回抱他,似是想从他怀抱里汲取温暖,又似要将自己的体温给他:“我明白,我并未伤心,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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