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碎玉_深碧色【完结+番外】(105)

  良久后,空旷的大殿之中响起她平静的声音:“我问过晏游,他愿赴湘州。”

  第087章

  清查收没王家奴客的旨意颁下后,一石激起千层浪。

  毕竟在这件事情上,各个世家大族谁也谈不上清白,重光帝今日拿王家开刀,焉知今后不会故技重施?

  朝臣们惊疑不定,大殿之上倒是谁都没立时多说什么,你看我我看你的,面面相觑。反应更为敏锐些的,则暗暗打量崔少卿的反应。

  可崔循依旧是那张八风不动的脸。

  如石雕玉琢,像是天塌下来都不能令他失色。

  待朝会散去,众人未曾再如往日那般清闲取乐,相熟之人聚于一处,琢磨起此事来。

  相较之下,处于风暴中心的王家竟算得上平静。

  老夫人听完转述,冷声道:“我便知道,这位圣上是要与王氏不死不休的。”

  “也是冤孽。”王公长叹了口气。

  他已然得知长女与萧容的旧事,震惊过后,破天荒地将长女训斥一通。毕竟若能一早得知,实则算不上什么难事。

  可拖到如今,宿卫军被整顿得像模像样,公主嫁入崔氏。

  此事便分外棘手。

  只是斥责归斥责,到头来,还是得收拾这烂摊子。

  “你倒也不必发愁。”老夫人捻着佛珠,眼眸低垂,“圣上此举操之过急,看似占上风,实则是给了机会。”

  王公会意:“清查之事落在御史台,从刘嘉手中过,有他授意,一时半会儿决计出不了什么结果……”

  旨意是一回事,如何施行则是另一回事。

  除非重光帝能将满朝士族全换为自己的亲信,不然这其中便大有文章可做,官官相护大抵如此。

  大张旗鼓一番清查,最后递上百余人的名册,也不是全无可能。

  老夫人又道:“他既漏了破绽,便该及时下手,免去后患之忧。”

  “儿亦这般作想。”王公在此之前已经试探过各家的态度,沉吟道,“只是崔琢玉摆在那里,难免令人顾忌……”

  “从前相安无事倒也罢了,今日这旨意一下,你以为他会糊涂到为了个公主,与整个士族过不去?”老夫人讥笑道,“再怎么喜欢,锦衣玉食养着也就够了,又岂会将手中的权利让渡出去?”

  崔循若真是这样重情重义的脾性,便不可能走到如今。

  王公颔首道:“母亲说的是。”

  母子之间又一番商议后,老夫人扶着仆妇自去歇息,王公则召见子弟安排诸事。又亲自提笔写了几封书信,令人送出。

  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涌动。

  各方心照不宣地观望、衡量着。对于王氏的试探与拉拢,利益绑在一处牢不可分的,知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自是马首是瞻。疏远些的,则要谨慎许多,并不肯轻易表态。

  其中最出乎意料,也令王公隐隐难安的,是桓维的态度。

  这位女婿未曾应允他去信荆州,请桓大将军配合出兵施压的要求,只道:“不至于此。”

  王公几乎要拍案而起,虽勉强按捺下来,但说出的话不免咄咄逼人:“桓家是想置姻亲于不顾,袖手旁观?”

  王公于桓维而言是岳父,是长辈。

  他却并没依礼请罪,反问道:“您既已知当年事,如何不知因何而起?”

  王旖害萧容是因嫉恨而起,恨桓维爱慕她。

  “阿旖纵有一时糊涂,可她嫁入桓氏,为你生下一双儿女,何曾对不住你家?”王公责问道,“既如此,我倒要亲自修书一封,问问大将军如何作想!”

  桓维敛眉垂眼,虽不曾开口,但“悉听尊便”的意思已经摆在那里。

  王公修剪得宜的长须颤着,直至桓维告辞,都未曾再问一句。

  他虽为此惊怒,但并没打算与一小辈争执不休,立时又写了信,叫人快马加鞭送去荆州。

  王公了解桓大将军这个亲家的脾性,纵不说十成把握,至少也有个八、九分。当即安排起旁的事宜,只等得了回信,便要借“清君侧”的名义动手。

  只是谁都不曾料到,比荆州回信先到一步的,是湘州起兵谋逆。

  朝堂哗然。

  王公虽有胁君之意,但奏疏未上,湘州兵马先动,这其中的意味与所筹划的截然不同。

  以至于在面对重光帝骤然发难的责问时,他再没能保持住素来为人称道的从容气度,匆忙下跪辩解告饶。

  重光帝并未当即重罚,却也不曾叫他起身。

  由他跪在大殿之上,将人扣在宫中。

  家中老夫人得此消息,脸色骤变:“阿俭并非轻举妄动之人。你父亲在信上如何知会他?”

  “父亲不曾令五叔擅自起兵,”王麒一手攥拳,迫着自己镇定下来,“只是叫五叔看荆州动向,随大将军行事……”

  王公清楚自己这个弟弟有几斤几两,这安排原也算不得错,是最为稳妥的选择。

  可湘州还是出了意外,搅乱了所有的布置。

  是夜睡不着的大有人在,纷纷揣测此事将如何收场。而这疑惑并未持续太久,因为紧接着传来的,便是王俭伏诛的消息。

  本该在宿卫军中操练兵卒的晏游不知何时去了湘州,“恰”赶上王俭拥兵谋逆,故而领亲兵夜袭。

  杀王俭,收拢湘州兵马。

  世上哪有这样的巧合?

  观望事态的人大都回过味,意识到王家这是落入早就设计好的圈套,损兵折将,又先一步被坐实了“谋逆”之名。

  如此一来,就连原本坚定不移站在王家这边的,都不免犹豫起来。

  一直告病在家躲清闲的崔翁听罢仆役的回禀,盯着湖中枯黄的落叶看了许久,令人传话。

  崔循是在傍晚到别院的,一身朱衣官服,似是才从官署归家。

  崔翁开门见山道:“王家之事,是你的手笔?”

  他虽与重光帝打交道不多,但对这位新帝的性情也算了解,说好听些是温和宽厚,难听些便是优柔寡断。

  这场布局先以王氏女“撞鬼”一事打草惊蛇,再以“收没奴客”令其自以为是,最后以雷霆之势收束……

  实在不像重光帝的行事。

  不独崔翁如此作想,旁人亦有疑虑,只是无法明着问到崔循眼前罢了。

  崔循并不解释,只道:“我算不上插手。”

  从头算到尾,萧窈拢共也就在装神弄鬼时问他借了几个暗卫罢了。

  后来种种,无论是领兵奔袭的晏游,还是取信王俭的方士,又或是王公那封送往湘州被替换的家书,都与他没什么干系。

  崔翁道:“你难道毫不知情?”

  崔循便不多言。

  “这两日我倒也听了些风声,说圣上与王氏这般过不去,是因昔年长女葬送在他家手中……”

  这消息放出来,是为了安抚观望的士族,令他们不必忧虑。

  可崔翁依旧放心不下,摩挲着钓竿上的竹节:“此一时彼一时。若湘州兵马当真自此落到圣上手中,有这样的倚仗,谁说得准将来会如何?届时崔氏、陆氏难道能独善其身?”

  “你喜爱公主,由着她报了亲人仇怨也罢了,却没有万事听之任之的道理。”崔翁深深地看他一眼,强调道,“宿卫军与湘州兵马,也没有悉数归于皇家的道理。”

  崔循站在枯黄凋敝的树下,朱衣与残阳一色,衬得人如美玉,却在这萧瑟寒风中透出几分孤寂。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明白。”

  回到望舒山房时,萧窈还未归来。

  婢女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回禀:“夫人午后出门时留了话,说是今晚未必回来用饭,请您先用,不必特地等她。”

  仆役们将备好的饭食送上。

  崔循却并没落座,更衣后,自顾自去了前头的书房。

  柏月见势不妙,悄无声息找了青禾,窃窃私语道:“夫人去了何处?叫人去催一催。”

  青禾也压低声音:“我家公主的性子你难道不知?催也没用,事情办完自然会回来的。”

  “你,”柏月气结,“……那也没有叫长公子这样等候的道理。”

  青禾白了他一眼,正欲反驳,议论着的萧窈倒是恰回来了。当下也顾不得多言,连忙出门相迎。

  萧窈今日带翠微出门,并没要她相随。青禾迎出去,打量着两人的形容,惊道:“翠微姐姐的面色怎么这样苍白?是何处不舒服?”

  “许是累着了,你扶她歇息去。”萧窈神色自若地安排过,瞥了眼一旁欲言又止的柏月,“何事?”

  柏月垂首道:“长公子现下在书房,还未用饭。”

  萧窈便“哦”了声,解了披风,吩咐道:“叫人将食案搬去书房,我换了衣裳就去。”

  今日一番折腾,她身上除了尘灰,还沾染了些许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原想着归家之后便要沐浴的,听了柏月的回话,匆匆更衣净手后,便也去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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