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碎玉_深碧色【完结+番外】(106)

  房中只燃了零星两盏灯。

  昏黄的烛光映在静坐的崔循身上,照出精致而清隽的面容,鸦羽似的眼睫低垂着,看不真切其中情绪。

  “巧了,我回来便想着要喝一碗莼羹。”萧窈视线扫过食案,绕到崔循身侧坐了,拽了下他的衣袖,“我从前日日在家中等你回来用饭,怎么换你等我一回,就这样不情不愿?”

  崔循偏过头看她:“今日去了何处?”

  “料理了温剡。”这是王旖那位表兄。萧窈声音发冷,“我令人挑断他的脚筋,扔到了山林中……”

  她虽未动手,但从始至终,都与翠微亲眼看着。

  看原本风度翩翩的士族公子从咒骂到讨饶,恨不得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所有错处都推到王旖身上;也看他如死猪一般在地上拖行,泥泞满身,粗砺的碎石划破精美的绸缎,在他身上留下狰狞的血痕。

  这样浑身血迹的人扔到山林中,是活不过夜的,会有飞禽猛兽要了他的性命,尸骨无存。

  第088章

  往前数个三两年,萧窈还在武陵没心没肺撒欢时,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纵然从始至终未曾沾上一滴血,可温剡实实在在算是死在她手中。

  换了衣物,翻来覆去洗了几回手,那股子混着尘土的血腥气却仿佛挥之不去。

  她贴得近了些,嗅着崔循身上清幽而沉静的气息,自言自语似的强调:“……可他实在该死。”

  不知温剡咽气之前是否后悔,自己曾带私兵拦了萧容的车马,将许多性命平白葬送于叛贼之中,受凌虐而死。

  他做出这样的事,却还锦衣玉食、作威作福许多年。

  如今这点报应又算得了什么呢?

  萧窈并不后悔,也算不上惧怕,残存的不适褪去后甚至觉出几分安心。

  这便是权力的意义所在。

  不必小心翼翼、忍气吞声,如今别说是泼王滢一杯酒,便是杀了温剡,也不必去跪什么伽蓝殿赔罪。

  “他是死不足惜,”崔循回握她的手,“除了温剡,还有何想做之事?”

  “还有王旖。”萧窈指尖划过他腕上的脉络,轻声道,“可我并不想立时杀她,想看看,王家是否还会如最初那般回护这个女儿?”

  而今,王家意识到大势已去。

  族中子弟跪于宫门之外请罪,试图将起兵谋逆之事悉数推到王俭这个已死之人身上,保全其他人。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重光帝不可能为此夷灭王氏上下数百口,引得朝野上下动荡不安,逼得狗急跳墙。

  萧窈也没心狠手辣到要那么些人为从前旧事陪葬,不过想借此机会重创王氏,收归他们手中的权利、钱财。

  至于王旖的性命,无需她亲自动手。

  她本不该明白这些事情,可到如今已经能笃定地预料,不出两日王旖便会“暴病而亡”。

  王旖一直以来张扬跋扈,所倚仗的家族,会在利益的权衡之下弃了她,推她走上死路。

  崔循问她还想做什么,萧窈垂首想了许久,发觉自己一时半刻的确想不出个所以然,倒是这段时日以来刻意忽略的疲倦涌上心头。

  她依偎在崔循身侧,有气无力地笑了声:“还是先用饭吧。”

  因白日所见,萧窈实则没什么胃口,只捏着汤匙慢慢喝了碗莼羹。崔循也没怎么动食箸,配着那张清冷的脸,倒像是话本里餐风饮露的仙人。

  萧窈托腮打量片刻,慢吞吞道:“你有话要说。”

  崔循颔首:“是。”

  “是怕我听了吃不下饭吗?”萧窈撂下汤匙,玩笑了句。

  可崔循并没笑,抬眼看向她:“你应知道,湘州兵马并没那么容易收拢妥当。而今晏游不过借着群龙无首,得以暂时镇压下来,可想要将其中势力梳理清楚,收为己用,绝非一时半刻能成。”

  萧窈在他的注视之下坐直些,眉眼间的笑意褪去。

  “你决意令晏游去往湘州,便注定,宿卫军统领的位置须得让出来。”崔循缓缓道。

  萧窈抬手按了按心口,尽可能平静道:“晏游离开之前,已举荐副官沈墉接替他的位置。”

  沈墉便是今日为她办事,率人劫下温剡之人。

  崔循一早就从慕怆的回禀中得知此人,也令人查过他的出身与经历,一针见血道:“他虽有几分能耐,却坐不得这个位置。”

  沈墉虽非寒门出身,可沈氏本就是衰颓的末流士族,在建邺说不上什么话,他又是旁支子弟,平日往来交好的大都是军中人士。

  别说晏游举荐,纵然重光帝下旨,也不见得能服众。

  萧窈问:“那你属意谁来接替晏游的位置?”

  见崔循不答,又追问道:“陆氏子弟吗?”

  她话音中不经意带出淡淡的讥讽。见崔循皱眉,意识到自己态度多有不妥,只得解释:“我并非对陆氏有何不满。只是就先前所见,其中恐怕并无通晓军中事务,能当好这个差事的人。”

  时下士族以谈文论道为雅,大都不屑于舞刀弄枪的军务,微末出身世代从军的“将种”一度成了鄙称。唯有桓大将军这样出身高门,据一州之地的人物,才得敬重。

  陆氏是鱼米之乡的富贵人家,不会自折身价,令子弟从军。

  若真遣个一窍不通的去接手宿卫军,只怕不多时,又会恢复早前散漫的风气,军中饮酒赌博甚至于狎妓。

  晏游勤勤恳恳费的心思悉数泡汤。

  “无论谁去,皆有我照看过问,”崔循修长的手指扣入她指间,十指交握,清冷的声音在夜色之中显出几分凉意,“卿卿,你不信我吗?”

  悬着的那把匕首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崔循先前由着她糊弄,由着晏游接手湘州,不过是在这里等着罢了。

  萧窈红唇微抿,一时没能想出合适的答复。

  而崔循心中已有定论,实则并不需要她的回答,淡淡道:“你想做的事情既已做完,今后不再为这些费心,不好吗?”

  “那我该做什么?”萧窈试图挣开他的手,却被攥得愈紧。终于还是没能维系住面上的平和,语气生硬道,“日复一日呆在后宅,料理庶务,翘首盼你归家?”

  深宅后院的妇人大都如此。又或者不论什么情情爱爱,只将此当做一桩“仕途经济”来经营。

  可无论哪一种,都非萧窈所期盼。

  她因被崔循摆了一道而着恼,便顾不得装乖,张牙舞爪起来。

  崔循对此并不意外,反问道:“有何不好?”

  “你若想要这样贤惠的妇人摆在后宅,何必娶我?”萧窈试图掰开他的手指,拧眉道,“你弄疼我了。”

  若是从前,崔循早就卸了力气,眼下却笑了声:“难为你按捺性子这么久……”

  “是王家事了,不愿再委曲求全吗?”

  挑破这层窗户纸,真话总是要格外难听些。

  对上萧窈错愕而难堪的目光后,崔循心中浮过一丝懊恼,只觉如先前那般稀里糊涂由她糊弄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但话赶话说到这里,覆水难收。

  萧窈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面色白了又红,最后只道:“若要这么说,倒也没什么错。”

  她歇了因宿卫军归属与崔循争吵的心思,破罐子破摔道:“少卿大人既明白我的本性,若想另择佳妇,我绝无二话,只有退位让贤的道理……”

  “萧窈!”崔循心中那点懊恼荡然无存,险些被她给气笑了,“你再胡言乱语一句试试看?”

  萧窈咬了咬唇,沉默下来。

  再怎么争吵,有些话是不当说的。她并没不识时务到明知崔循震怒,却还要继续顶撞下去的地步。

  崔循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瞳,实在不明白,怎么能有人半点理都不占,却还能显得这般无辜。

  泛凉的手指拂过时,萧窈下意识闭了眼。

  指尖划过她白皙如细瓷的脸颊,在修长的脖颈流连片刻。她颤栗了下,旖旎暧昧之余,又凭空生出一种被凶兽凝视的危机感,下意识想要躲开。

  崔循并没给她这个机会。

  一手扣着她的腰,指尖向下落在心口,感受着她逐渐急促的心跳,片刻后缓缓道:“你有没有一点良心?”

  哪怕已经竭尽所能,不用崔循多做什么,萧窈也清楚自己狐假虎威借了他的势,故而不大禁不起这一问。

  “我早提醒过,你不该招惹我的,”崔循低头,含着她的唇轻噬,用些微的疼痛提醒她,“可既招惹了,便不要妄想用完之后,弃之如敝履。”

  唇齿间溢处的呜咽被他悉数咽下。

  崔循不需要她的承诺,只是告知。

  萧窈未曾刻意蓄甲,但力气重些,依旧在崔循背上留下抓痕,他却好似浑然未觉,依旧不依不饶。

  她白日料理了温剡,原想着回家便要歇息的,可心绪大起大落,才与崔循针锋相对争吵过,又被他留在书房予取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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