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碎玉_深碧色【完结+番外】(114)

  与建邺相比,浙东雨势更甚,已成灾殃。

  但递上来的奏疏大都还是例行公事,写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须得费心翻看,才能从中搜寻到些许有用的消息。

  萧窈看得直皱眉,冷笑道:“我就知道,这些人指望不上。”

  虽说早就对那些士族高官的行事有所了解,但真到此时,才能意识到他们比预想之中的还要更废物些。

  她未曾惊扰重光帝,又看过晏游处送来的书信,一并交由秦彦他们商议,先梳理出个赈灾救济的章程。

  萧窈与崔循近来皆是一同离宫。

  只是这日焦头烂额,没顾得上时辰,愣是将他晾在那里空等了不知多久。

  直至内侍通传,萧窈这才如梦初醒般想起来,看了眼窗外淫雨霏霏的昏暗天色,合了公文。

  在偏殿议事的朝臣见着崔循,纷纷起身问候。

  崔循颔首。及至见着帘后萧窈,这才道:“时辰不早,宫门将落钥。不若还是先散去,纵是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萧窈道了声“是”,叫内侍们挑了灯,送秦彦等人离宫。

  她自己则与崔循同行。

  这时节的天已经冷极,加之寒风斜雨,纵然严严实实地裹着大氅,怀中抱着手炉,依旧觉着这风像是无缝不入。

  才出祈年殿,只觉昏昏沉沉的脑子都被吹得清醒过来。

  崔循借殿门悬着的灯火打量了眼,见她被风吹得鼻尖仿佛都红了些,鬓发上也沾了细密的雨水,不由得叹了口气。

  想问何必如此折腾,但知她不喜听这些,叹罢,也只是将伞向她那边更倾了些。

  正要走,却只觉衣袖一紧。

  “等等,”萧窈牵了他衣袖一角,眨了眨眼,提议道,“今夜去朝晖殿歇息好了。”

  朝晖殿是萧窈从前在宫中时的住所,后来虽嫁到崔家,此处却一直为她留存着,并未荒置。

  见崔循犹豫,她又解释道:“就在不远处,免了折腾。”

  崔循自然知道宫中各处居所,只是觉着自己留宿在此,不大合乎礼数。但看着萧窈眉眼间流露的倦意,还是应了下来。

  满打满算,崔循只来过朝晖殿一回。

  还得追溯到当初年节,他来为萧窈讲元日祭礼的章程,最后因萧窈宿醉昏昏欲睡,气得拂袖离去。

  至于萧窈的闺房,则全然一无所知。

  婢女们四下点了灯,照出许久未曾有人住过的卧房。并无太多富丽堂皇的陈设,也不如士族女郎们那般花团锦簇的精致,倒是博古架上摆着不少杂七杂八的小物件。

  崔循的目光落在只机关木鸟身上,观其木质光泽,应是有些年头,便向萧窈道:“此物倒也算精巧。是你少时得的物件吗?”

  萧窈正卸钗环耳饰,回头看了眼,随口道:“忘了哪一年,晏游有事爽约,后来赔礼道歉送的小玩意。”

  崔循:“……”

  他近来常觉对萧窈来建邺前知之甚少,原想借此听她讲些少时的事情,得了这么一句后,淡淡垂了眼。

  萧窈揉捏着冰凉的耳垂,见他久久未言,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时无奈一时想笑。

  正琢磨着要怎么岔开,崔循已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檀香木梳,梳理着才散下的长发。

  萧窈身上的寒气逐渐褪去,整个人也松散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抱怨:“你平日是怎么忍着厌烦,同他们打交道的?”

  有些话术、事迹在她看来都觉着不可理喻,着实不知,崔循这样一个顶顶聪明的人是怎么不厌蠢的。

  崔循知她这是看奏疏看得不厌其烦,反问道:“若他们人人皆聪慧上进,于你而言,会是好事吗?”

  聪明人不易操控。

  崔循虽看不上那些尸位素餐的货色,但与谢昭这种人相比,却还是宁愿前者多些。

  萧窈沉默片刻,领会到崔循话中的意思,一时无言以对。

  崔循又问:“你想做什么?”

  萧窈三言两语讲了浙东受灾之事,这回倒没提晏游的名字,只叹道:“便是秦彦他们筹划得再怎么好,一层层落实下去,指不定要打多少折扣,最后要耽误多少性命。”

  崔循指尖穿过她绸缎似的长发:“你很看重此事。”

  萧窈道:“我若一无所知,倒可高枕而眠;可已然知晓,又岂能袖手旁观,当个眼瞎心盲之人?”

  “再有,”她微微后仰,倚在崔循身上,轻声道,“你若不曾忘,便该知道从前也曾有过这样一场连绵不休的大雨。那时因在夏日,灾情尤甚,水患之后甚至起了场疫病……”

  民不聊生,灾情严重处,积尸盈路。

  天师教便是自此大行其道。

  贫寒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真染了病,断然是没有银钱请医问药的,只有死路一条。这种时候,哪怕是随手画就的一纸符箓,于他们而言也是无论如何都要紧紧攥住的救命稻草。

  真有侥幸生还的,便成了口口相传的“神迹”。

  信徒们逐渐聚集成众,人愈多,胆愈壮。

  自某处开始抢掠府衙、富户,并将其生生焚死开始,压抑太久的愤怒连带着与日俱增的贪念,便如燎原之火,一发不可收拾。

  重光帝初时还曾叫家仆设粥棚,救济百姓,后来见时局彻底失控,便如浙东等地其他士族一般迁往建邺。

  此事之中,各姓士族或轻或重总有折损。

  彼时未及弱冠之年的崔循在众人不以为意时,就觉察形势不对,多方游说,拉扯起京口军。后又与桓大将军合力镇压叛众,杀天师道教主,尸身悬于城门示众,才渐渐平息此事。

  崔氏自此真正复起。

  崔循又岂会忘记?他今日在官署得了西边来的消息,最先浮现心头的,亦是此事。

  当年那个装神弄鬼的教主陈恩死后,信徒群龙无首,如风沙四散。但他们只是散了,而非死绝了,那些曾经哄得他们舍生忘死的邪念也不见得荡然无存。

  “我从前替师父整理书稿,见他写过,死人多处易起疫病。若这场灾殃不能及时控制,他们绝了生路,只怕有心之人稍一教唆便会故态复萌,如野草疯长……”萧窈长叹了口气,“届时岂非又要生灵涂炭?”

  潜移默化中,萧窈琢磨事情的思路已经与他越来越像。

  崔循一时竟有些欣慰,只是在听完她唏嘘的最后一句后,却又无比真切地意识到,萧窈与他是不一样的。

  他所忌讳的不过是麻烦,是又生事端罢了。

  “你想得不错。”崔循不动神色道,“明日再召人议事,我亦来。”

  萧窈的眼立时就亮了。

  因崔循这么说,便不是准备只在那里当壁花听半晌,是真会帮着做事的。

  任是谁来,哪怕再怎么衔恨崔循的,也只能质疑他的品性,而非能力。

  萧窈仰头看着崔循,眸中映着烛火,亮晶晶的。

  崔循垂眼同她对视片刻,却忽而抬手,遮了她的眼。

  “做什么……”萧窈软声抱怨。

  “还有一事,”崔循看着她嫣红的唇,暂且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杂念抛至一旁,低声道,“你既知浙东动荡,这时节,流言蜚语极易疯传,为何不想想如何为己用?”

  崔循从前不会教萧窈这些,因知道她秉性良善,并不会喜欢他这样本质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人,多少总会掩饰些。

  但如今,却想将自己这一面剖开给她看。

  丝缕微弱的烛光从指缝透过,并不足以令萧窈看清他如今的神情,但没来由得,竟仿佛觉出几分忐忑来。

  她眨了眨眼,蝶翼似的眼睫拂过手掌。

  崔循正欲收手,却见她摸索着抬手攥了他的衣袖,认真道:“我明白了。多谢。”

  床榻上已经换了帷幔被褥等物,皆是萧窈往日用惯了的。跌入绵软的锦被之中时,她原以为今夜又少不了要如往常一样厮缠许久,却不料崔循这回竟没做什么,只是将她拥入怀中。

  “睡吧,”他的声音在风雨夜显得格外低沉,却又隐隐透着几分温柔,“明日还需忙。”

  萧窈这夜睡得格外沉,第二日便不免起得晚些。

  才出朝晖殿,葛荣恰遣内侍递了消息过来,说是东阳王家那位四公子来了。

  萧霁才到建邺,便来宫中拜见重光帝。

  萧窈看着伞沿滚落的雨珠,微微颔首:“来得也巧。”

  说罢,又向崔循道:“今日议事,叫他去旁听吧。”

  萧窈未曾提及过继立储之事,但崔循原也不用她多说什么,一听便知,无可无不可道:“随你。”

  见到萧霁是在祈年殿外。

  少年人的身量便如抽芽的小树,与上回相见时比长高不少,相貌也长开些,便如犹在雕琢中的璞玉。

  彬彬有礼问候过,从袖袋中取出一物,送至萧窈面前:“这是棠姐、枝枝叫我带来的。”

  萧窈不由抿唇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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