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碎玉_深碧色【完结+番外】(139)

  “我知他们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货色,但也不至于此,还未较量,便先避之不及。”萧霁在属官面前按捺着,是个十分合格的端正储君,谨言慎行。但对着萧窈还是没是忍住,流露出些许少年心性,无奈道,“如今叛众尚未成气候,他们便这般惧怕。”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陈恩当年那般心狠手辣,怕是将有些人吓破胆了。”萧窈对此毫不意外,饮了口茶,“原也指望不上他们。阿霁可知当年王澍御敌之事?”

  听到“王澍”这个名字时,萧霁神色立时一言难尽起来。

  算起来,萧霁那时年纪尚小,不会有人特意同他提及战场上的事宜。只是此事实在荒唐,传的极广,一直连他那么个小郎君都有所耳闻。

  当初天师道来势汹汹时,王澍正任浙东的地方官。旁人都劝他早做打算,可他既没有将妻儿家眷送往安全的地界,也没整顿兵卒备战,而是闭门不出,在家中摆起祭坛。

  属官求见,只见府衙烟火缭绕。

  王澍披头散发,着道袍、执拂尘,说是已经借十万鬼卒,将于叛众必经之路拦截,必令他们有去无回。

  结果自然可想而知。王澍自己落了个尸首分离的下场,后宅家眷也是死的死伤的伤,十分凄惨。

  思及此事,萧霁心中那点怒其不争的情绪算是没了,按了按眉心:“……罢了。”

  不能指望他们做出什么功绩,不添乱就是好的。

  “有些人不欲与叛军抗衡,想携家带口回建邺避祸倒也无妨,只是擅离职守,理应付出点代价。”萧窈眨了眨眼,“银钱或是权柄,总得交出一项才行。”

  鱼米之乡最为富贵,如今建邺有名有姓的士族,在会稽一带大都置办着田庄、商铺,家财万贯,佃客无数。

  总有带不走的。

  萧窈此举虽有“趁火打劫”的嫌疑,但与其落于天师道叛众之手,被劫掠得一片狼藉,倒真不如同她做交易,破财消灾。

  只是这回萧窈要的多了些。

  就连谢家,哪怕知道谢昭大多时候都是旗帜鲜明站在公主这边,却还是颇有微词。

  “公主这般,吃相未免难看了些。”谢叔父捋着胡须,打量谢昭的反应,“咱们家前前后后帮了不少,如今这般境况,她却还不肯通融,实在是令人寒心。”

  谢昭在萧窈那里说得上话。

  他这话,便是想让侄子在其中斡旋,好省去这一大笔开支。

  谢昭在他才开口时便已猜到用意,耐心听完,却并不如他的意愿应承。反微微一笑:“叔父若不愿舍不得会稽家私,不若就让二兄安守于斯,有裴氏在,想来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谢尚反驳道:“若有万一,难不成要阿晰拿性命来赌?”

  “多事之秋,叔父既知境况不妙,便也该知道,如今并没那么多两全其美之事。”谢昭向来行事周全,少有将话说得这般直白的时候,“若公主此举是为中饱私囊,我自不会听之任之,可她如此行事,只是想要为将士们筹备军资,又有何可苛责之处?”

  谢尚被噎得脸都青了。

  嘴唇开合,修剪得宜的胡须微微颤动,最终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昔年会稽、临海为叛军劫掠,生灵涂炭,便是因各有私心而起。若非琢玉收拾残局,由叛军攻破建邺,还不知是何景象……”谢昭解释到一半,又觉无趣,索性直截了当道,“如今决断的是公主,而非琢玉,叔父应该庆幸才对。”

  也就是萧窈心慈手软,才会这般,同他们有商有量的。

  若换了崔循,压根不会多费口舌,令他们还有挑剔的余地。便做得狠绝些,由旧日惨案重演,再坐收渔翁之利,又有谁能拦他?

  谢昭不愿再多费口舌,说罢,便往东宫去。

  这时辰,每日例行议事已过。

  萧霁在殿中批阅奏疏,属官们各领差使办事,而崔循大半是在议事厅看公文,偶尔找人问询。

  谢昭是来找崔循的。

  只是行至廊下,听着里间传来女郎的声音,不由停住脚步。

  春光正好,门上悬着的厚重冬帘已经撤下,换了湘妃竹帘。萧窈的声音隔帘传来,清脆悦耳如山中泉水,不经意间又透着几分亲昵。

  一听,便知房中只她与崔循两人。

  萧窈出现在这里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她每每入宫,往祈年殿看过重光帝,便会过来东宫。

  大都是同萧霁议事,帮着分担政务。

  偶尔也会来议事厅与崔循说话。

  初时还有较为古板守旧的属官为此感到不妥,渐渐发觉公主在时,崔少师仿佛都和颜悦色些后,深感受益良多。对此习以为常后,有时遇着棘手之事,甚至会盼着她能早些来。

  “……天气转暖,又不似冬日那般,只是吃了碗凉酥酪,没什么妨碍的。你再念叨,我便要恼了。”萧窈贴近了些,就着崔循面前的茶盏饮了口热茶,闷声道,“这样行了吗?”

  崔循眼眸稍黯。

  下意识攥了萧窈的手腕,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听着帘外隐隐约约走过的脚步声,抬眼道:“谁?”

  萧窈立时坐直了身子,偏过头,隔窗看去。半敞的窗外是一树开得正好的垂丝海棠,在春光映衬之下,颜色娇艳动人。

  谢昭行经花窗,脚步稍顿,低声道:“我先拜见殿下,再来叨扰两位。”

  萧窈:“……”

  她不知谢昭听了多少,脸颊微红,坐立难安地想要起身,却被崔循扣住手腕不放。

  “好。”崔循答得从容,丝毫没有被人打扰后的窘迫,话音中依稀带着笑意。应了声,又向她道,“躲什么?”

  萧窈横了他一眼。

  若此时在门外的是程璞或秦彦他们,崔循不会刻意拦下她,无非因为是谢昭,才这般罢了。

  还要在她面前装。

  崔循松开手,指腹有意无意擦过她腕骨,徐徐道:“叫他彻底歇了心思,也好。”

  至于是什么心思,他没挑破。

  萧窈猜了个七七八八,哭笑不得捏了捏他指尖:“你记性虽好,倒也不必这样事无巨细地都记在心上。”

  从前那点子事惦记到现在。

  崔循垂眼一笑。

  日光透过窗棂,映在他身上。

  鸦羽似的眼睫垂下细密的影,眉目如画。如玉似的好颜色,仿佛比窗外海棠还要动人几分。

  萧窈按着心口,轻轻舒了口气。好不容易端正了神色,一本正经道:“谢昭特地来寻你,我猜也是因疫病之事。”

  第118章

  在因凉酥酪被崔循说教之前,两人正就着会稽送来的疫病相关公文,讨论此事。

  从一开始,萧窈便直觉这场疫病多有蹊跷,来的实在有些太巧。而如今,看着天师道借此复起,大有卷土重来的架势,就更觉没那么简单。

  谢昭此番过来,的确也是为此。

  他拜见过萧霁,再折返议事厅时,萧窈已经与崔循分开,不再同席而坐。

  萧窈起身,正在壁上悬挂的舆图上圈画。

  杏粉、翠绿两色的衣裙恰与这春日相称,明媚动人,叫人目光触及时不免为之多停留片刻。

  而崔循依旧端坐在书案后,视线原也落在萧窈身上,见他来,手中的瓷盏不轻不重放下。

  谢昭这才看向他,对视了眼,面无表情。

  萧窈正对着舆图琢磨,并没留意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听了谢昭的问候,头也不回道:“坐吧,不必拘礼。”

  两人相识已久,对彼此的性情再熟悉不过。加之又有师兄妹这层关系在,故而相处时,谢昭并不似秦彦他们那般拘谨。

  依言落座,抬眼看向舆图上被

  她圈画起来的地界。审视片刻后,开口道:“这几处是初时疫病爆发之地。”

  “是。”萧窈圈完最后一笔,回身道,“这些时日,我将当年疫病相关的公文翻看过一遍,又问了那时经手此事的官员,愈发觉出今回有所不同。”

  谢昭随即问:“殿下以为有何不同?”

  “昔年那场疫病紧随水患之后,自章安而起,逐渐蔓延会稽治下诸县,又向豫章等处扩散。可如今,冬日寒灾得以控制,不曾生疫,反倒是开春后,几处齐齐爆发……”萧窈看向那张舆图,眯了眯眼,“当初受灾较轻的湘州,甚至比会稽更严重些。”

  “再有,那所谓能解厄治病的符箓的名声在百姓间传开,不少人对此深信不疑。若说其中无人推波助澜,我不能信的。”

  “此事背后必有天师道余孽作祟。”谢昭颔首,又道,“只是我试探过桓维,当年桓大将军的确从江中寻到陈恕尸首,令所俘叛贼辨认过,并非虚言。”

  萧窈道:“无论此人是死是活,凭他一己之力,难有这般牵连广泛的手笔。当年陈恩那般声势浩大都未曾做成的事,谁给了他们底气,这般费心筹谋?”

  谢昭来时已有预想,认同道:“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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