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平定天师道叛乱,崔循真正在朝中有了一席之地后,他便彻底将阖族事务交予崔循,自己则一心在别院享清闲。
钓鱼养花,又或是与老友们煮茶清谈对弈。
说是神仙日子也不为过。
他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与恭维中过了这么些年,直至如今。
自崔循离建邺赴湘州后,族中事务实则落在萧窈身上。崔翁特地留意过,见她行事颇有章法,甚至有时颇似崔循的风格,便放下心来。
哪知她竟说撂下就撂下,星夜赶赴湘州。
临行前,萧窈曾来别院见过他一面,知会原委。
崔循实是崔氏的顶梁柱,若他当真有个三长两短,只怕崔氏难以为继。崔翁为此忧心忡忡,全靠多年涵养维系着未曾失态,却又不得不提醒她:“你此行并无多少意义。”
萧窈不是医师,亦没有什么灵丹妙药,何况抵达湘州时,兴许已经尘埃落定。崔循是死是活,与她身处何处并无多大关系。
反倒是这一路辛苦,还冒着风险。
萧窈因他这话短暂沉默片刻,没吵闹,只是轻飘飘地问:“没有‘意义’的事,便不做了吗?”
崔翁被问得当场怔住,心中分明有答案,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琢玉早些年由您教导,过得当真不易……”萧窈低低叹了口气,并没要为此同他争辩的意思,只道,“无论如何,我总是要去见他的。”
她走得干净利落,半点没耽搁。
彼时正值宫变后,整个建邺便如深海涡旋,士族悉数卷入其中,正是紧要关头。
崔翁信不过旁的子孙,便只得亲自出山。
他这段时日身心俱疲,直至湘州来信,得知崔循伤势稳定,这才终于得以舒了口气。
原以为待到湘州尘埃落定,崔循养好伤,夫妇二人便会回京。哪知前脚刚收到崔循道明归期的书信,尚未来得及高兴多久,一转眼,就又收到了他赔罪的家书。
说是要陪萧窈前往武陵,小住些时日。
崔翁因他两人这突发奇想沉默良久,看在崔循大病初愈的份上,倒是没说什么。
他原以为这“小住”只是去个十天半月,也尽够了,哪知足足拖了一个月仍未回京。
“武陵那地界有何好的?值得琢玉这般乐不思蜀?”崔翁没能维系住一贯的从容,半是不满半是埋怨地向老仆道,“离京许久,只顾自己逍遥自在,倒是不见半分挂念家中!”
老仆知他并非当真动怒,笑道:“长公子这些年着实辛苦,而今诸事尘埃落定,难得闲适,便容他多歇些时日吧。”
崔翁未置可否,只冷笑道:“我容或不容,又有什么分别?”
崔循到如今这年纪,翅膀早就硬了,哪还由得了他做主?便是心中只有萧窈这个媳妇,他也说不得什么。
说话间,恰有侍从送来家书,连带着还有一箱武陵那边的土仪。
不是什么名贵物件,但总是一番心意。
“长公子总是挂念着您的。”老仆适时道。
崔翁神色稍霁,亲自用竹刀拆了家书。待到扫过那些问候的虚辞,见崔循仍旧没有要回来的意思,“混账”二字已然到了嘴边。
但紧接着,崔循便道明缘由。
说是医师诊出萧窈有孕,因胎象尚未稳固,故而决定在武陵多住些时日,再启程回京。
崔翁怔过,喜笑颜开。
老仆在他身侧伺候多年,就没怎么见过家君这般喜色外露的模样,知晓缘由后,忙不迭道喜。
这个孩子崔翁实在盼了太久,如今不但脸色好看了,心中也再没半点怨言。当即提笔写了回信,说是不急,年节能回来便足够。
遣人送信时,还额外附了块极为贵重的羊脂白玉。
此事崔翁自不会四处宣扬,但第二日朝会,熟悉的人都能看出来他与往日不同,就连萧霁都额外多看了这位老爷子几眼。
有老友好奇,朝会后特意问道:“何事值得你这般高兴?”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崔翁脸上的笑意淡淡的,待到老友又问一回,这才如实道明。
老友没戳穿他,连声恭喜,下了御阶后又笑道:“琢玉早慧,公主亦是伶俐之人,他二人有了孩子,必定聪颖过人。”
崔翁颇为矜持地压着嘴角,颔首道:“但愿如此。”
实则心中也是这般想的。
甚至已经打算好,这孩子放在自己这边教养才好,享天伦之乐。若能再教出个如崔循这般的,便再好不过了。
“祖父算不得好的夫子。”
萧窈看完建邺的回信,仿佛能那苍劲有力的字迹中,窥见崔翁压抑着喜悦,若无其事的模样。至于随信附送来羊脂白玉,只消一眼便能看出是极珍贵的玉料,便是豪门望族也非轻易能寻到的。
俗话说,拿人手短。
萧窈心中虽颇为过意不去,但思忖片刻,还是同崔循说了这么一句。
自觉语气有些生硬,萧窈又解释道:“祖父若喜欢,自当常去别院探望他老人家,只是不宜将孩子送到他身边教养。”
崔循自己早就有过这般考量,不以为忤。
他试过茶水的温度,送到萧窈唇边,不疾不徐道:“为何这样想?是我不在建邺时,又有何事?”
她与崔翁之间是有过嫌隙,但早些时候已然释怀。有此想法,实则因为当日与崔翁交谈时的那句话。
萧窈就着他的手喝了口茶水,不大想提此事。偏生崔循仍目不转睛看着自己,虽未开口催促,但好奇心显而易见。
她舔了舔唇,无奈之下,只得将那段小插曲同他讲了。
边讲边端详着他的反应,像是生怕他为此伤怀似的。
崔循这才意识到她有何顾忌,道了声“无妨”。
“祖父那话倒也不算错。若易地而处,我应当也会如此提醒你。”崔循拢着她的手把玩,慢条斯理道。
萧窈横他一眼,哼了声:“所以我才说,祖父算不得好的夫子。”
若论才学、眼界,崔翁自是无可挑剔,若不然也难教出崔循这样的子弟。只是美中不足,少了些人情味。
崔循噎了下。
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似笑非笑道:“这话听起来,倒似对我有所指摘。”
他指尖覆着的薄茧自肌肤擦过,不疼,反倒莫名有些痒。萧窈按住那只不大安分的手,尽可能正经道:“少故意曲解。我明明是说,祖父早些年对你太过严苛。”
“兴许是那时崔氏日渐衰落,他老人家便将希望都寄在你身上,恨不得事实皆以成败、利益来论。”萧窈揣度着当年境况,虽明白崔翁如此的用意,却还是难以全然认同。
“倒不是那些说不重要……”她勾着崔循的小指,轻轻晃了晃,“只是,总该更为重要的东西。”
她说这话时,蝶翼似的眼睫低垂着,午后的日光映下,格外温柔。
若早些年听人说这些,崔循只会不以为然,更不会往心上放。可如今看着近在咫尺的萧窈,唯有颔首,笑道:“受教了。”
萧窈听出他话音里的调侃,想撂开手,却被崔循握得愈紧。
“纵不论那些缘由,这是你我的血脉,自然该你我亲自教导。”崔循引着萧窈的手,落在她腹上。
此处如今依旧平坦如初,叫人丝毫想象不到,已经有了两人血脉的交融。
当初发觉萧窈日益嗜睡时,崔循并没往此处想,还当是她身体不适有何病症,便想要请医师来看。
萧窈自觉没什么大碍,一想到兴许还得喝药,就不大情愿。只是没拗过崔循,又被他哄了半日,才终于点头。
待到医师诊过脉,道出“恭喜”二字时,两人不约而同愣在那里,谁也没反应过来。
医师道:“夫人并非有何病症,而是喜脉。”
萧窈险些失手摔了茶盏。
崔循看起来要更镇定些,但开口时声音还是暴露无遗,再没往日的从容不迫,反而透着股紧张的僵硬感。
他对着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医师问:“当真?”
医师年近花甲,行医几十年,在武陵颇有名气,喜脉这等常见的脉象不会失手。崔循的问法多少有些生硬冒昧。
但医师见得多了,并没介怀,一锤定音道:“当真。”
自那日起,崔循那股若有似无的紧张就没彻底褪去过,仿佛将她视作懵懂无知的孩童,吃饭、走路都要人格外留意的那种。
府中一干仆役,从院中洒扫的婢女到灶房做饭的厨子,都得了吩咐,须得小心侍奉。
倒是萧窈自己,除却最初知晓时震惊过,三两日后便恢复如常。
兴许是月份尚浅的缘故,未曾显怀,她便没什么切实的体会,漫不经心道:“你少时除却看书、赴雅集,可还有旁的消遣?”
崔循想了想:“陪祖父钓鱼,对弈。”
萧窈:“……”
她回忆着自己当年肆意撒欢,射鸟、叉鱼的旧事,不由感慨道:“若我少时识得你,便带你一同玩,总不至那般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