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事,于少时的崔循而言实则算不得无趣,也有过寻他一起消遣的士族子弟,只是被他回绝罢了。
但崔循并没反驳萧窈的设想,顺势道:“好。”
倒是萧窈自己改口:“但如我从前那般不学无术,也不好,实在麻烦。”
她琢磨片刻后最终下定主意,同崔循约定:“待到孩子出世,你教她诗书礼仪,我只负责带她玩。”
第132章 余音(二) 这是我的夫婿,崔循。
深秋时节,霜林渐染。
因不常有人涉足的缘故,山路石阶上落着不少鲜红如火的枫叶,苔藓苍痕随处可见。
这一路拾级而上,崔循始终牢牢地攥着萧窈的手,目光亦时时留意。
“这条山路是我早就走熟的,心中有数,便是闭着眼也能到,你实在无需如此小心。”萧窈仗着崔循绝无可能令自己试给他看,脸不红气不喘地信口开河。
崔循并未戳穿,只无奈笑道:“小心些总不会出错。”
“医师说,我的脉象已经稳固。”萧窈摇了摇崔循的手,同他算,“距这小东西出来,怎么也有大半年,你总不能日日如此……”
话未说完,便被崔循打断:“有何不可?”
哪怕知道她如今一颗心悉数系在他身上,不再如从前那般患得患失,却并不妨碍崔循依旧喜欢与她朝夕相处。
黏人得厉害。
萧窈腹诽了句,提醒道:“待到回了建邺,总是要去官署当值的。宫变那夜后,朝中局势翻天覆地,哪里容得了你清闲?”
两人虽在武陵,但并非对朝中局势一无所知,无论崔翁还是宫中来的书信,都有提及。
崔循却顺势道:“既如此,如今更该珍惜才对。”
萧窈:“……”
总觉着,崔循如今越来越像她了,没理也要辩三分那种。
但这话倒也没错。两人已经定下后日回京,行李都已经收拾妥当,在武陵这段时日的闲适也快到了尽头。
思及此,她不着痕迹地向崔循那边挪了点,并肩而行。
萧窈方才虽有夸大,但并非全是虚言。她对这段路途的确烂熟于心,与崔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闲话,待到穿过一片桃林,便到了此行的终点。
青山碧水,桃林环绕处,静谧无声睡着她爱重的亲人。
“我阿娘去得早,生下我半月后,便过身了。”萧窈叹了口气,“故而我并不记得她的模样,只看过画像。自小常听人说,她是个极为温婉贤淑的夫人,为人宽和大度,家中伺候的婢女、仆役们都很敬重。”
纸钱点燃后,火光耀眼灼目。
崔循抬袖在萧窈面前挡了下,躬身行礼,向面前的墓碑恭敬道了声:“母亲。”
萧窈揉了揉眼,看向另一处坟茔,眉眼一弯:“这里睡着的,是我阿姐。”
她曾因阿姐之死哭过无数回,私底下的眼泪不知掉了多少,当初午夜梦回,皆是此事。但在阳羡养好病,回到武陵来看阿姐时,再没在她墓前落过一滴泪。
阿姐若在天有灵,必定希望她能始终如少时那般,高高兴兴的。
“我阿姐是这世上最好的女郎。”萧窈由衷道,“我自小与她同住,拿食箸用饭也好,提笔写字也好,皆是她手把手教会我的……”
那些旧事多了这么些年,依旧历历在目。
萧容是她长姐,也是如母亲一样的存在。
崔循亦随她唤了声“阿姐”。
“来武陵时,我便想,总要带你来让阿姐看看才好。”萧窈说着,葱白的手指抚过墓碑上苍劲的刻字,描摹着萧容的名姓。
“阿姐,”她轻声笑道,“这是我的夫婿,崔循。你不似我从前那般不学无术,应当知晓他的出身家世,便不同你讲那些了。”
“他待我极好,爱重我,我亦如此。”
“我如今长进许多,字写得很好,会料理往来交际之事。手中掌管建邺宿卫军,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所以你不用担忧,也不要太记挂我……”
萧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语随风消散,仿佛当真能如她所愿,送到心心念念惦记着的阿姐那里去。
崔循并未打扰,只是悄无声息将臂弯中的披风为她系上。
良久,纸钱彻底烧尽,唯余灰烬。
萧窈抬手覆上小腹,玩笑道:“阿姐,我要回去了,过些年再带孩子来见你,好不好?”
有凉风拂过。
萧窈抬手将碎发拢至耳后,点点头:“那便一言为定。”
萧窈正欲离去,只见崔循竟也向那墓碑道:“我会照顾好窈窈,护她一生,无忧无虑。”
崔循是个全然不信鬼神的人,眼下却郑重其事,犹如立誓。
萧窈眼中的笑意愈发真切,抬手牵他:“我看中的人,阿姐自然也信得过。”
两人身量相差不少,手也如此,崔循轻易便能将她的手拢在掌心。
被秋风吹得发凉的手渐渐恢复温度。
下山时,萧窈的步子才慢下些许,便又被崔循觉察。
“我背你,好不好?”崔循问。
当初在万流驿萧窈带他去看宵烛,回驿站时,是崔循头回背她,透着十足的生疏。萧窈圈着他的脖颈时,能清楚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
现下早已驾轻就熟。
是极亲近的人才能有的姿态。
萧窈从前来此,在萧容墓前语笑嫣然,能滔滔不绝说上许久。可等到离开时,走过这段再熟悉不过的山间小径,总觉心中莫名空落落的。
而今看过沿途秋色,再看看近在咫尺的崔循,再没那样酸涩的情绪。
“若一辈子都能如此,便再好不过了。” 萧窈忽而开口道。
说着,她自己没忍住笑起来。
毕竟待到几十年后,白发苍苍,兴许走路都得互相搀扶,该寻个山清水秀的别院种花养鱼才对。
崔循却问:“那下辈子呢?”
萧窈微怔,随后乐不可支:“我原以为自己想得已经够远,你怎的连下辈子的事都想到了。”
未等崔循开口,她便又在他脸颊亲了下。
“生生世世,你我自然都要一起。”
萧窈当初从建邺赶赴湘州,为节省时间,并未乘马车,而是随侍卫们一同策马。
虽说她自小便学过骑术,真论起来,比大多士族儿郎都要强些。但一路下来也吃了不少苦头,待到湘州,只觉通身的骨头仿佛都快散架了。
腿内侧留下的印迹,抹了大半月的伤药才算彻底褪去。
此番回建邺不必赶时间,加之怀有身孕,崔循自然不放心她再骑马。叫人将马车收拾得无微不至,供她乘坐。
车中铺着数层茵毯,熏着崔循近日亲手调制的香,有消遣的书,甚至还摆了张琴。至于点心茶水等物,更是应有尽有,无一不是萧窈喜欢的。
为此,萧窈由衷感慨:“比翠微她们还要贴心。”
崔循哭笑不得,捏了捏她的脸颊。
这段时日在武陵暂住,葛伯特地将从前的厨子找回来。
兴许是再不必为政务烦忧,又兴许是怀有身孕的缘故,萧窈胃口好了许多,不知不觉中便丰盈些许。
气色饱满,就连腰间都仿佛多了些肉。
萧窈是在一日晨起穿衣时后知后觉意识到的,揪着衣带沉默良久,忍痛叮嘱崔循,今后用饭时须得盯着自己少吃些。
崔循当时应得顺遂,实则“阳奉阴违”,大有要将她养的珠圆玉润的意思。
萧窈靠着迎枕,膝上盖着绒毯,面前则是册摊开的话本。她还没来得及看,倒是又想起桩旧事,同崔循道:“当年我去建邺时,原也想着带几册话本,路上看看解闷。”
崔循适时道:“没能如愿?”
“那时来接我的,还有些宫中的教养姑姑,她们不准我看这些无用的杂书。”萧窈撇着嘴角,“那一路上,我都在背建邺士族的家谱,睡前还得由钟媪她们抽查。”
至今回忆起来,仍旧心有戚戚然。
崔循几乎能想见她那无精打采的可怜模样,按下笑意,问道:“便再没旁的事情可做了吗?”
“无非就是闲暇时,与青禾她们说说话解闷……”萧窈顿了顿,“哦对,还有一轴画,绘的应是上巳雅集。”
萧窈对画卷上形形色色的士族儿郎并没多大兴趣,但与枯燥乏味的士族家谱相比,至少画上没有密密麻麻的字迹。
故而闲暇时也会看看。
她只提了一句,但崔循仿佛顷刻间就猜透那画的用途,似笑非笑道:“卿卿那时看中了谁?”
萧窈才接过茶盏,闻言,默不作声放回书案上。
他实在太过敏锐。
虽说早就时过境迁,考虑到回京还得共事,萧窈到底也没好说因青禾提及的缘故,自己那时觉着画上谢昭不错。
便眨了眨眼,无辜道:“不记得了。”
“既如此,想来不是什么紧要的人。”崔循悠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