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看着她的背影远去,不由轻笑了声,这才原路返回,依旧引着学子往琼玉楼去。
学子们此前虽未亲眼见过长公主,但观其衣着装扮,又能令谢昭这般毕恭毕敬,也不难猜出。只是消息不大灵便的,便不知那位年轻的红衣女郎是何身份。
其中有士族出身,与谢氏能攀上些关系的,存了些显摆的心思,向谢昭笑道:“谢氏酒天下闻名,待少傅结亲那日,我必得厚颜讨一杯好酒。”
谢昭淡淡看他一眼。
看在这话还算顺耳的份上,没计较那点小心思,脸上依旧挂着八风不动的笑意,颔首道:“自然。”
他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不知何时行至最后那人身上,唤了声:“崔琢玉。”
众人立时让开,由崔循上前。
“不必拘谨。”谢昭和颜悦色道,“我看过你的答卷,颇有见地,尤其是论天师道那段,称得上字字珠玑。彼时便曾想,待闲暇时,合该与你详谈才是。”
崔循垂眼道:“少傅谬赞。”
他强迫自己从方才的震惊之中抽离,收拢心神,应付面前这位谢少傅的问询。
待到了琼玉楼,谢昭另有事务,由内侍引着他们登台落座。
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心,压低声音,与方才向谢昭开玩笑讨酒的朱氏郎君搭话:“听兄台方才说辞,可是谢少傅好事将近?”
“你竟不知?”朱十郎煞有介事反问,待那人恭维几句,这才悠悠道,“虽未定亲,但不远矣。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长公主有意将自己那位小侄女许配给谢少傅,结秦晋之好。”
见他依旧云里雾里,朱十郎索性挑明道:“便是方才那位红裙女郎,武陵来的县主。”
那人恍然大悟,听到“武陵”二字后,又回头看向独坐的崔循:“若不曾记错,崔郎便是武陵人士,想必早就听过这位县主。”
崔循眉眼不动,好一会儿,才自言自语似的应了声:“是。”
第139章 风月事(五) 【补全】“偿还县主。”
天下皆知,这场春试是为了给寒门子弟一条入仕之路。
为此,士族中不少人明里暗里与长公主较过劲,奈何萧斐手段实在了得,到最后也只好听之任之。
他们倒是一早就料到,此次春试会有寒门学子高中,只是谁也没想到,拔得头筹之人竟也出身寒门。
众皆哗然。
虽说如今士族子弟中不少耽于享乐,但细数过,各家也不是没有循规蹈矩的儿郎。自小便有良师教导,家中藏书汗牛充栋,更有大儒清谈讨教……甚至早有才名在外的。
偏偏榜首却被个名不见经传的庶人占去!
自那张皇榜张贴于城墙开始,“崔循”这个名字即刻在士族中传来。
众人错愕之余,也不免怀疑,这是否为长公主授意的结果,为的就是在此事上彻底压士族一头。
奈何此次春试由尧祭酒主持评定。
他向来德高望重,便是各位家君见着也都是客客气气的,从不怠慢。
故而纵有疑虑,谁也不会放到明面上质疑,只是格外关注崔循的一言一行,试图从中挑出点蛛丝马迹。
一时间,不知有多少道视线落于崔循身上。
最后却又都“无功而返”。
因此人着实挑不出什么错。
且不提有目共睹的相貌、气质,琼林宴上当庭作赋,传遍京都,此后凡有问询,也都能对答如流。
倒叫人不由感慨,寒门竟也能教养出这样的儿郎。
坊间一度传闻,说是有家君亲见过崔循,回到家中,见着自家那些个锦衣玉食却分外不成器的儿郎,气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脸地挨个训了一遍。
这消息未必全然属实,但传到长公主耳中,引她笑了好一会儿。
“选出崔循这么个无可挑剔的榜首,堵了他们的嘴,着实省了不少口舌掰扯。”萧斐话里话外透着欣赏,向侍女道,“崔循祖籍武陵,家中境况如何?”
“崔郎父母早已不在人世,家中只一上了年纪的祖父,很是清贫,从前靠着在贺家当账房先生谋生……”知徽揣度着长公主的意思,“倒是未曾婚配。”
萧斐一笑,随口道:“贺家?仿佛听窈窈提起过。”
贺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在武陵那片地界算是豪门,但还入不得萧斐的眼。知徽道:“县主与贺家二娘子是自小相识的手帕交,情谊深厚。”
萧斐微微颔首:“窈窈这几日可曾出门?”
自琼林宴后,萧窈便一反常态。
从前最是闲不住的人,隔三差五便要找由头出去玩,这些时日却愣是老老实实呆在朝晖殿没动过。
就连昨夜宫宴,都找借口推辞了。
从知徽口中得到否认的回答后,萧斐琢磨片刻,起身出门。
朝晖殿中,萧窈正在窗边发愣。
小几上铺着张临完的字帖,她手中绕着枝翠柳,窗下已经落了一地备受蹂躏的绿叶。
任谁看了她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都能觉出不对劲。
萧斐并没叫人通传,踱至窗前,抬手叩了叩窗棂。
萧窈直至此时才回过神,倒抽了口冷气,待看清是自家姑母后,按着心口抱怨:“您怎么还特地吓我……”
“我倒也想问问,什么事值得你这样魂不守舍?”萧斐似笑非笑睨她一眼。
萧窈的抱怨戛然而止,抿着唇,讪讪笑着。
“看来是打定主意不肯说了。”萧斐隔窗捏了捏她脸颊,倒没强行逼问,只吩咐道,“大好的春光,总闷在殿中算怎么回事?随我去谢家赴宴。”
谢氏的赏花宴,请帖自然也送到萧窈这里来。
若是从前,萧窈早就欣然赴宴,只是眼下一想到崔循也在建邺,她就开始头疼,连带着生出逃避的心思。
揪了满地的叶子,也没决定究竟要不要出门。
直至萧斐替她做了决定。
虽说当初那件事的确太过丢脸,但总没有一辈子躲着的道理!哪怕真倒霉遇见,只当没看到就是。
萧窈一路上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待到了谢家,已经能镇定自若地与人寒暄。
“还当你今日不来了。”谢盈初挽着她的手,亲昵道,“我方才还差人去问兄长,你这些时日在忙什么,怎得连我的请帖都顾不得?”
萧窈含糊道:“倒没什么要紧的……”
谢盈初没深究,凑近些同她咬耳朵:“祖父前些时日将那坛埋了十年的桃花酿给了兄长,你今日来得正好,咱们找他讨酒去。”
琼林宴那日,谢昭曾同她提过此事,只是这些时日没能顾得上。
萧窈被勾起兴致,欣然应下。
翠竹环绕的书房中,谢昭正与崔循对弈。
谢昭虽为谢氏子弟,但因自幼流落市井间,吃尽苦头,故而并无门第之见。而今又为长公主办事,心中实则更偏袒寒门子弟。
崔循身为其中的佼佼者,自然青眼有加。
只是相较于他有意无意的拉拢,崔循的反应显得有些冷淡。
谢昭在待人处事上极为老练,看出崔循对自己并无敌意,两人谈论朝局政务甚至称得上志同道合,故而对此分外不解。
适逢休沐,他邀了崔循煮茶对弈。
言辞间多番试探,崔循答得滴水不漏,棋盘上的交锋亦稳扎稳打,透着超乎年纪的成熟。
谢昭无从下手,几欲作罢之际,窗外响起小童的通传声,说是县主与六娘子登门造访。
崔循竟似受其惊扰,指间那一子落在了不算高明的位置。
目光交汇,崔循先垂了眼:“既有女眷造访,此局还是到此为止……”
“已临近终局,就此作罢未免可惜。”谢昭劝下他,含笑吩咐小童,“请她二人稍待片刻。”
崔循只得安坐,又从棋钵中取了黑子。
只是还未下几回,小童去而复返,将萧窈的话转述给自家公子:“县主说,公子既有旁的客人,便不必特地再过去见她们,只消将酒送去就好。”
这话很不客气,谢昭却笑了起来。
崔循看着棋盘,试图全神贯注于眼前的棋局,却又不可抑制地想。
是了。无怪谢昭失笑。
关系但凡疏远些,是说不出这样亲近的玩笑话的。
“罢了。”不久前还打定主意要将这盘棋下完的谢昭放下手中的棋子,摇头笑道,“她耐性不佳,再拖下去,只怕就要带着酒走人了。”
谢昭虽未指名道姓,但崔循还是立时意识到,这个“她”指的是萧窈,而非谢氏那位六娘子。
萧窈的耐性的确不大好。
一时兴起,若得不到想要的回应,便会毫不犹豫抽身而去。
譬如当初,马车中那场暧昧之际的亲近令他浑浑噩噩几日,待到真正想明白后,萧窈却已经离开武陵。
“此局暂且封存,待来日再续。”谢昭若有所思打量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