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像根木头似的崔循终于有了回应,在她再度贴上来时,学着她方才的架势如数奉还。
某种意义上来说,崔循是个很聪明的学生,有样学样,举一反三。
渐渐地,萧窈便无法如初时那般游刃有余,那些曾看过的话本也悉数被抛之脑后。呼吸杂乱,一度有些喘不过气。
扣在她腰上的手逐渐收紧。
两人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近,直至紧紧贴在一处,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以及,身体的变化。
萧窈愣了愣,咬唇看他。
“我……”崔循的脸色不大好看。
哪怕与萧窈耳鬓厮磨已然极尽亲密,由来已久的道德却依旧令他为此感到难堪,像是将最丑陋的欲、望赤裸裸展现在她面前。
生恐她会嫌弃。
“我知你忌惮什么。无非是顾惜名声,不愿被人非议。”萧窈以为自己明白他的顾虑,爽快许诺,“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何况再过些时日,我便会离开武陵,届时你就更不用为此担忧。”
“你既缺银钱,我也可以给你……”
她将此事当做自己离开武陵前的放纵,自顾自琢磨着,却并没留意到每说一句,崔循的脸色都会白上几分。
腰间的手卸了力气。
崔循缓缓道:“是我冒昧。”
第138章 风月事(四) 恨不得挖个坑将自己给埋了
暧昧旖旎的气氛就此凝滞。
崔循这突如其来的一句与婉拒并没什么区别。萧窈整个人都还在他怀中,呆若木鸡,片刻后反应过来,身体不由发颤——
被他给气的。
头回如此,却被人回绝,实在有些丢脸。
有那么一瞬,她极想叫停马车,指着车门让崔循“滚出去”。
可偏偏行经热闹长街,人来人往。
萧窈还没恼羞成怒到不管不顾的地步,狠狠地瞪了崔循一眼后,手忙脚乱地拎着衣裙挪开,彻底与他划清界限。
这场堪称度日如年的沉默中,崔循始终垂着眼,额边碎发散下,叫人看不出情绪如何。而萧窈在初时的错愕与羞恼后,便只剩下懊悔,以及仿佛能将她淹没的尴尬。
马车终于停下时,萧窈看都没看崔循一眼,几乎是落荒而逃。
青禾原本还琢磨着该怎么给自家女郎遮掩一番,见着萧窈这架势,便知道八成是出了岔子。待到紧赶慢赶追上,到了房中,只见她已经一头栽进锦绣纱帐中。
像是恨不得挖个坑将自己给埋了。
青禾就没见过她这般情态,渐渐回过味来,但也不好再提崔循这个名字。想了想,避重就轻道:“灶房今日新做了桃片糕,女郎可要尝些?”
萧窈将脸埋在锦被中,闷声道:“不要。”
青禾又问:“今日着人收拾去建邺的行李,倒是翻出些女郎与大娘子少时的旧物,可要一并带上?”
萧窈偏过头,眨了眨眼:“什么旧物?”
她声音中犹带几分委屈,青禾为转移注意,提议道:“我陪女郎去看看吧。”
萧窈无可无不可地应了声,强打起精神起身。
那些所谓的旧物都不是什么要紧的物什,但一件件看过,倒是能勾着人记起许多少时旧事。再加上有青禾、六安她们在旁凑趣,倒是令她愈发想念自家长姐。
萧窈揉了揉鼻尖,下定决心:“尽快收拾行李,去建邺。”
青禾与六安不动声色换了个眼神,连忙应下来,着人照办。
待到晚间萧窈歇下,商议行程时,才终于得以提及白日之事。
“着实是个不识好歹的。”六安对崔循颇有微词,“这几次三番的,女郎待他算得上仁至义尽,他却还要这般拂女郎颜面。也就是女郎大度,轻轻揭过,要不然有他受的……”
青禾咳了声,息事宁人道:“横竖这几日便要走了,与他计较什么呢?”
六安这才作罢,掸了掸衣袖:“不错。”
崔循这般出身的寒门子弟,终其一生,也难有什么了不得的建树。他们此去建邺,压根不会再见面,又哪里犯得着为此生气?
一段插曲,过了也就算了。
事实的确如此。
萧窈刚离开武陵时,还会偶尔想起那日在马车中的尴尬经历,但时日愈久,残余的情绪也就愈淡。
及至建邺,已彻底抛之脑后。
建邺是江南最为繁华热闹之处,花团锦簇,非别处所能及。何况还有许久未见的阿姐与姑母。
萧容在信上说,待见面后听她解释。但真到重逢,萧窈无需多言,只红着眼扑她怀中唤声“阿姐”,便什么都顾不上计较了。
就连功课,也没正经追究。
不过萧窈还是收敛许多,在长姐的教导之下,学着与士族往来交际。
也在姑母的授意之下结识了谢昭。
长公主与谢氏交好,情谊深厚。
谢昭虽是流落在外认回来的子弟,但的确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譬如芝兰玉树,从相貌到才情,乃至行事手段皆是上乘。
她疼爱萧窈,将建邺士族子弟筛了几轮,最终选出来的人称得上无可挑剔。
初时见两人相处融洽,萧斐还曾同婢女打趣,兴许过个一年半载自己就能喝上喜酒。
她素日忙于政务,又紧锣密鼓地筹备天下科举事宜,原想着等到开春考过,尘埃落定,便抽空与谢家商议这桩亲事。
哪知真到这时,才倏然发觉两人之间毫无进展。
亲事更是八字没一撇。
萧斐对此始料未及,只得忙里偷闲,趁着召见榜上考生的琼林宴,将萧窈叫来问询。
“谢潮生何处做得不好?”
萧斐全然偏袒自家小侄女,一开口,便是挑谢昭的错处。倒是萧窈不大好意思,捧着琉璃盏,小声道:“谢昭很好。”
别说士族之间暗暗议论,平心而论,萧窈也觉着是自己这样不学无术的不大配得上谢昭。
萧斐端详着她的神色,笑问:“窈窈如今是同姑母生分了不成?心中分明藏着话,却不肯讲。”
有些话糊弄糊弄阿姐还行,但在姑母面前实在无所遁形。萧窈埋头抿了口酒,想了想,终于还是如实道:“我只是觉着,谢昭并不是非我不可。”
谢昭待她很好,但与其说这是为她这个人,不如说是为长公主侄女的身份。
他是经长公主之手提拔起来的人,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而今依着长公主的心意与她往来,乃至将来甘愿娶她,都算是投桃报李。
士族之间的联姻本就如此。
与彼此利益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不可分割。
此举无可指摘。只是萧窈自己不喜欢。
萧斐同她对视片刻,心中虽觉惋惜,但并没勉强,只道:“既如此,那便罢了。”
“不过若连谢潮生都看不中,遍数建邺,只怕也难寻到能入你眼的人。”萧斐感慨。
“那也无妨。”萧窈浑不在意,“便是一辈子都不嫁人,又如何呢?”
若换旁人听了自家小辈这般离经叛道的话,怎么都得责备两句,萧斐却只一笑置之:“随你。时辰不早,我须得去琼玉楼见高中的考生,窈窈可要同去?”
萧窈摇头:“我还是去园子里逛逛好了。”
她虽跟着阿姐补了些功课,但长进不多,与其去听那些云里雾里的学问,倒不如随意逛逛,还少些拘束。
她与姑母一道出门,原打算在路口分开,倒是恰遇着一行人。
为首之人正是姑侄二人方才议论过的谢昭。
谢昭身着朱衣,剪裁得体的官服勾勒出修长的身形,愈发衬得面如冠玉。穿花拂柳而来,一派从容不迫的风雅之气。
跟随在他身后的,则是今科高中的青衫学子。
萧斐漫不经心看去,目光被其中一人吸引。
谢昭的相貌在士族子弟之中无人能出其右,可此人在他身侧,非但没被比下去,甚至可以说一句“平分秋色”。
只是此人通身气质更冷些。
周遭学子春风得意,虽有意克制,但眉眼间到底难掩喜色。他却俨然一副宠辱不惊模样,如皑皑霜雪,又如潇潇冬雨中的翠竹。
谢昭上前行礼问候,目光落在恨不得躲在长公主身后的萧窈身上,关切道:“县主这是怎么了?”
萧斐回头瞥了眼,也从萧窈躲闪的目光中觉出些许微妙。
“没什么!”萧窈连连摇头,赶在自家姑母问询前先一步开口,“只是方才忽而想起来,有要紧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做,得快些回去……”
她这临时胡诌的谎话实在破绽百出。
萧斐没戳穿,意味深长道:“既如此,你就先回去好了,待晚些时候再讲与我听。”
谢昭则道:“昨日挖出一坛陈酿,改日开封,再请县主赏光。”
萧窈一概胡乱应下,轻提衣裙,头也不回,溜得比谁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