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窈是恼人的春风,若即若离,难以捉摸。纵为谁一时停驻,却不该因此生出不该有的妄念,以为能攥在手中。
更何况,萧窈眷恋过的人那样多。
他此生都做不出春生那样的姿态,做小伏低,求她垂怜。
第137章 风月事(三) 会向我阿姐告状,说我轻薄、强迫了你吗?
一场骤雨过后,凉风渐起。
建邺的书信送来时,萧窈正在湖心亭赏花喂鱼,听着不知何处传来的婉转琴声,百无聊赖。
她在音律一道上没什么见地,只消琴音顺耳,便足够了。
青禾一看便知自家女郎压根没放在心上,送书信时,有意无意提醒道:“这应是商音在抚琴。他昨日见我时,说是很想念女郎。”
萧窈拆信的手顿了顿。
商音是前些时日贺娘子遣人送来的。
乍听通传时,萧窈只觉莫名其妙,待到亲眼见着商音,才算明白自己这位好友的用意——
此人相貌与崔循有那么几分相仿。
当初贺云溪欲送崔循未果,便许诺“改日送更好的”。这话萧窈听了就过了,哪知贺云溪竟还记挂着,偶然间见了商音,当即便叫人送到她这里来了。
商音便如春生,是自小被人悉心教过的,惯会揣度喜好,有说不完的花言巧语哄人高兴。
萧窈没什么兴趣,偏又不好将人就这么送回去,想着府中也不缺一口饭,便将人留下了。
偶尔听他弹琴,没多久又觉无趣,便不怎么见了。
她就是这么个性子。
纵一时喜欢,多看两眼,总不长久。
青禾对此习以为常,只是会在有人求到自己这里时,帮着在萧窈面前提一提。
“他的话太多了些……”萧窈看着那张相仿的脸,总会想起沉默寡言的崔循,只觉割裂。
话音未落,目光触及信上的内容,不由一愣。
青禾好奇:“是有何要事?”
“姑母邀我入京。”萧窈抽了抽嘴角,一言难尽道,“说是在士族中挑了几位看得过眼的子弟,要我看看。”
长公主并非那等因循守旧的古板之人,能叫她看得过眼的郎君,绝不会差到哪去。
萧窈捏着那页纸,新染过的指甲在长公主特意提及的名字上留下印子。
谢昭。
另一封信,则出自她阿姐之手。
萧容先是关怀近况,叮嘱她保重身体,夏日不可贪凉。又问这些时日可曾落下功课?字练得如何?先前教的琴曲可曾练熟?
萧窈前几日才因贪食冰酪腹痛一场,每日要写的字不知差了多少张,更是有段时日未曾摸到琴弦。
信没看完,心虚二字已经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
而在信的最后,萧容直言有人告了她一状。语气并不严厉,倒透着些无奈,说是待相见时再听她分辩。
萧窈无语望天。
青禾端详着她的反应:“咱们是要去建邺了吗?”
“不急。先叫人慢慢收拾行李。”萧窈掐着指头算了算日子,吩咐道,“只要能在阿姐生辰前赶到就好。”
她不耐烦士族那些规矩,一想到就头疼,自是能拖就拖。
青禾带着侍女们着手整理行李,六安也开始与侍卫商定行程。萧窈则往贺家去,找自己的手帕交诉苦。
贺云溪听萧窈绘声绘色讲着当初在建邺往来交际时的种种事迹,强压着唇角,摸了摸她鬓发:“听着怪可怜的。”
“我看你分明是幸灾乐祸。”萧窈颇为怨念看她一眼。
贺云溪没忍住笑出声来,为她添了杯酒:“今时不同往日。长公主大权在握,还有容姐姐在,哪里还会叫你受委屈?”
“自然没人敢欺负我。”萧窈蹭了蹭鼻尖,终于还是硬着头皮承认,“只是我怕自己做得不好,丢姑母与阿姐的脸……”
没等贺云溪宽慰,她又摇头道:“算了。还是等到了建邺再烦。”
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不能现下就将自己愁死。
“要我说也是。”贺云溪颔首认同,“你应在动身前肆意玩上一段,将那些到了建邺不便做的事,趁此机会都做了才好。”
萧窈深以为然,只是一时没想起还有什么要做的事。
她在贺云溪这里消磨半晌,待到暮色四合,才起身离开。
行经贺家园子时,被水榭外一场投壶博、彩吸引了注意。
萧窈与贺云溪交好,这些年多有往来,自然也熟悉贺家子弟。只一眼,就认出攒局那人正是贺家七郎。
他为人促狭,不常与兄弟来往,反倒喜戏弄家中仆役取乐。
贺云溪很看不上这个堂弟,萧窈对他也没什么好印象,若非抬眼扫过时瞥见崔循恰在其中,压根不会为此驻足。
与那些上赶着奉承贺丰的仆役相较,崔循显得格格不入,兴许是被罚多了酒的缘故,白皙如玉的肌肤泛起病态的红。
纵如此,贺丰仍不曾有要饶过他的意思。
周遭仆役惯会见风使舵,起哄道:“愿赌服输。你既输给郎君,这酒自然要喝到郎君满意为止。”
说着,立时有人又倒了碗酒递到他面前。
崔循垂眼看着碗中酒水,强压下肺腑中的恶心,正要接过,却见一只纤细的手轻描淡写拂开那碗。
肌肤如白瓷。
原本染着丁香色的指尖不知何时已换作石榴红,娇艳夺目。
他错愕抬头,对上萧窈那双清亮的眼,一时失语。
贺丰没想到萧窈会现身横插一手,讶异道:“县主这是何意?”
萧窈道:“途径此处,来凑个热闹。不知七郎这是又有什么花样?”
“投壶作赌罢了。”贺丰扯了扯嘴角,“他若是赢了,便可从我这里讨得赏钱。可谁叫他偏偏输了?”
萧窈颔首。取过案上剩下的竹箭,指尖轻弹,听着那不同寻常的声响,似笑非笑瞥了贺丰一眼。
贺丰脸色微变。
“这些市井间的小把戏,我原以为只会在庙市上见着呢。”萧窈轻笑了声,不慌不忙将手中被动了手脚的竹箭挨个掷入铜壶,悠悠道,“我要带走此人,七郎可有异议?”
贺丰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了“岂敢”二字。
萧窈对贺丰的不满视而不见,只看向崔循,见他还没到神志不清的地步,施施然离开。
崔循亦步亦趋跟随在她身后,低低地道了声:“多谢。”
萧窈头也不回道:“你同贺丰赌什么?在贺家这么久,还不知他是什么德行?”
崔循掐着手腕,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从一开始就是被贺丰逼着应下的。贺家的差事对他而言至关重要,故而哪怕明知赢不了,也必须踩进陷阱。
只有令贺丰如愿才行。
萧窈因他这沉默回头看了眼。先前嫌商音话太多,如今再见崔循,却又嫌他话太少。
好在崔循没再摆出一副备受折辱的模样给她看,虽犹豫,但还是上了马车。
萧窈点了点茶盏,示意他自己取用:“你很缺银钱?”
崔循未答,鸦羽似的眼睫轻轻颤动。
萧窈将他这副模样看在眼中,心中那点不耐烦莫名散去许多,有生以来难得如此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竟是这般注重皮相的肤浅之人。
她轻咳了声,又问:“既如此,为何不来寻我?”
“我不能……”崔循总算没再沉默下去,但仍旧语焉不详。
萧窈托腮打量,见他下意识想要躲避自己,索性贴近了些追问:“不能什么?”
崔循后背抵着车厢,退无可退,只觉酒气掺杂着她身上那股幽香,头晕目眩。
微凉的手落在发热的脸颊。
他抬手攥住萧窈的手腕,试图阻止,却被萧窈引着,落在她嫣红的唇上。
“你方才在看这里。”萧窈偏了偏头,红唇开合,像极了摄人心魄的精怪,“崔循,你想要亲吻我吗?”
崔循眼眸颤动,盛着细碎的光。
萧窈情知难指望他说出什么,便又问:“若我亲你,你会恼吗?会向我阿姐告状,说我轻薄、强迫了你吗?”
崔循并没醉到一塌糊涂的地步,心中明白,如何回答能令萧窈偃旗息鼓。
可鬼使神差地,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下一刻,萧窈贴近,吻上他几近滚烫的脸颊。
她的唇舌仿佛比最嫩的花瓣还要柔软,吐气如兰,尖尖的虎牙轻咬过下唇,就连那分轻微的疼痛,都令他不可抑制地沉溺。
心跳如擂鼓,渴求愈多。
萧窈半跪半坐于茵席上,初时悸动过后,却渐渐觉出些许无趣,极轻地叹了口气:“你是木头吗?”
她几欲撂开手。
对上崔循无措的目光,匪夷所思道:“你连话本都不曾看过吗?”
怎么连她都不如!
“……不曾。”
他的声音不复往日清冷,带着被情、欲浸过喑哑。
“哦,”萧窈眨了眨眼,仰头道,“那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