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循似是看出他的心思,低声道:“县主恩德,循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机会,必当竭力回报。”
六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哪怕崔循态度诚恳,但这话任谁听起来,只怕都不会当真。毕竟他出身寒门,不过是凭着祖辈交情才能在贺家谋个差事,又能如何回报萧窈?
“我家女郎心地良善,既这么轻易就给了你,便没指望什么回报。”六安将装着雪莲的木匣留下,也不耐烦同他多费口舌,起身离去。
崔循揉过酸疼的手腕,盯着木匣上的刻纹看了片刻,复又提笔誊写。
炉中的香料不知何时燃尽,那股不知名的幽香淡了许多,屏风上的影子拉得愈长,直至日光黯淡。
佛经上的字迹也显得模糊。
侍女觑着天色,正欲掌灯,却见那仿佛木雕石刻般端坐的郎君竟有了动静。
他合上佛经,将抄完的竹笺纸归整起来,置于一侧,按着书案缓缓起身。
“劳烦女郎回禀县主,整卷佛经已誊完。”原本清冷的声音有些沙哑,崔循稳住身形,捧起那盛着雪莲的木匣。
容色出众的人总是格外招人喜爱,更何况,他如今看起来还带着几分疲倦、几分脆弱。
翠缕便说不出什么苛责的话,送他出门时,宽慰道:“女郎宅心仁厚,这些年帮过的人不在少数。郎君若实在过意不去,闲暇时抄些佛经,为女郎祈福也好。”
崔循道:“自当如此。”
此时天色已晚,崔循跟随在翠缕身后出府,行经湖畔时,倒是正撞见游玩归来的萧窈。
青绿色的衣摆上不知为何浸了水,湿淋淋的,颇有些狼狈。但她看起来却并无丝毫不悦,烛火映出带笑的眉眼,色若春花。
春生亦步亦趋跟随她身侧,臂弯间拢着枝盛放的莲花。行至小径分岔路口时,忽而抬手,勾住了萧窈的衣袖。
“不要胡闹,”萧窈停住脚步,抬手指了指另一侧的小路,“回你自己院子去。”
春生雌雄莫辨的脸上流露出几分可怜的意味:“女郎不要我服侍吗?”
他知萧窈吃软不吃硬,自被她救下后,这一年半载早就将撒娇卖乖练得驾轻就熟。
萧窈却没让步,对此颇有些无奈:“你才多大年纪?”
春生被戳了死穴,并没回答她的问话,犹自狡辩道:“不小了……”
“少糊弄。我这双眼长着难道就是个摆设不成?”萧窈抬手在他小臂上轻轻抽了下,“再如此得寸进尺,便不见你了。”
这句话立竿见影。
春生立时收回手,纤长浓密的眼睫颤了下,先前那股刻意装出来的可怜此时倒成了真。
萧窈不自觉将语气放缓些:“去吧。若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告诉你青禾姐姐,叫她拿给你。”
春生点点头,这才终于依依不舍,恨不得一步三回头地回自己住处去了。
萧窈不着调地哼着支采莲曲,迎面撞见翠缕与她身后的崔循,轻快的声音一顿,这才想起随意指派给他的差事。
待崔循恭谨问候过,随口道:“佛经抄完了?”
“是。”崔循目之所及是她洇湿的裙摆,闭了闭眼,“县主若觉有何不妥,只管吩咐,循可重新誊写……”
萧窈失笑:“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又何曾非你不可?”
这话落在崔循耳中,却另有一层意味,垂首道:“是。”
萧窈只需一句话,便不知有多少人上赶着献殷勤。她的目光兴许曾在他身上停驻过,但也会为旁人如此,譬如方才想方设法痴缠着她的少年。
的确不该多此一言。
翠缕没忍住看了崔循一眼。
分明从头到尾,这位崔郎君看起来都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她却莫名觉着,他的情绪似是有些低落。
应当……是错觉吧?
萧窈心中亦浮现这样的想法。
她眨了眨眼,在将要擦肩而过之际,忽而唤了声:“崔循。”
崔循回身看向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霎时拉近,他又闻到了那似是微微泛甜的幽香,其中掺杂着若有似无的荷香。
是萧窈的气息。
崔循身形一僵,下意识后退两步。
萧窈眉尖微挑,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崔循,待他被看得流露出局促时,才轻笑了声:“你竟是这样别扭的人。”
崔循错开视线:“县主此言何意?”
“你不明白?当真不明白?”萧窈施施然走近些,待他几乎撑不下去时,又忽而笑道,“那就算了。”
便是再怎么迟钝的人,也能看出来她这是有意戏弄。
崔循犹如被当头泼了盆冷水,薄唇几乎抿成一线,大为后悔自己方才为何要多提那么一句,以致如今这般狼狈不堪。
懊恼之际,白皙而纤细的手映入眼帘。
手如柔夷,指若削葱根,修剪得宜的指尖染了丁香花色,在烛火的映衬下娇艳而柔美。
萧窈并无寻常女郎的羞怯,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问:“好看吗?”
崔循喉结微动,一言不发。
他虽非士族出身,但这些年受祖父悉心教导,时时规训自身,自知不该回答这样的逾矩的问题。
萧窈为数不多的耐性因他这沉默而耗尽,自觉无趣,抽身离去。
翠缕在旁眼观鼻鼻观心,待到自家女郎远去,才小心翼翼开口道:“我送郎君出府。”
崔循低低应了声,走出几步后似是才反应过来,又道了声谢。
翠缕只当没看出来他的失态,若无其事将人送出府。
回到家中时,已临近子时。
月华倾泻,驱散浓稠如墨的夜色,照出再熟悉不过的小院。一路走来,被搅弄得纷繁杂乱的心绪已经渐渐平复,崔循环视四周,终于彻底冷静下来。
他要思量的事情有许多。
譬如明日一早得起来为祖父煎药;譬如先前积攒的银钱已经所剩无几,除却为人抄书的私活,还应再想方设法赚些才好;又譬如,已经有段时日未能静下心做学问……
许多事情中,唯独不该有萧窈。
崔循放轻脚步,正欲回自己房中,却被本该已经入睡的祖父叫住。
苍老而孱弱的声音从房中传来。
崔循推门而入,熟稔地点亮案上那盏豆灯,借着微弱的烛火看向祖父。只见他倚在床头,似是等候已久,神色难掩疲惫,望向他的目光较之以往却显得格外慈祥。
崔循眼皮一跳:“祖父有何吩咐?”
“我这些时日想了许久,这病,还是不要再治了。”崔翁见他几欲反驳,抬手压下,自顾自道,“你虽想方设法瞒着,但我终究还没老糊涂,又岂会无知无觉?这病实在是个无底洞,既耗费银钱,也消磨精力,还是算了吧。”
这些话在他老人家心中显然已经存了许久,压根没给崔循插话的机会,便又苦口婆心道:“时下多有传言,长公主欲聚天下英才,纵是寒门子弟,亦能入朝为官。这于你而言正是良机。”
“我已病入膏肓,回天乏术,不要再为此耗费银钱。”
“攒下来,当做去建邺的路资……”
崔循摇头,攥了祖父枯瘦的手腕:“您安心养病,莫要有这样的念头。我已依医师之意寻得药引,假以时日,总会好转。”
崔翁却并未因他这话而高兴,瞪大了眼,追问道:“你从何处求来的?”
雪莲这样名贵的药材,贺家虽有,但怎么也不会施舍给他。哪还有什么旁的路子?
崔翁虽迟暮,但并不糊涂。
崔循在回来的路上也试着想过许多说辞,但情知那些谎言瞒不过自家祖父,最后还是一一推翻。
他少有这样迟疑的时候。
催促之下,艰难道:“我去求了县主。”
崔翁倒吸了口气,才开口,便不可抑制地咳嗽起来,颤颤巍巍的身体像极了那点微弱的烛火。
武陵只萧窈一位县主。崔翁虽未见过她,但对其离经叛道的行事略有耳闻,压根不敢细想,崔循是如何求她赠药的。
崔循为他顺着气,飞快解释道:“县主宅心仁厚,并未为难,只是要我抄了一卷经书。”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不大信,何况崔翁。
“你糊涂!连自己的名声都不要了!”崔翁气急,“我纵是立时咽气,也无需你这般折节……”
崔循不是有祖辈荫庇的士族子弟,能肆意妄为;也不是那等逢迎媚上的伶人,无所顾忌。
若坏了名声,白璧微瑕,今后的路只会愈发难走。
崔循跪在榻旁,再三辩解。
惊怒过后,崔翁意识到,这位县主一贯行事的确无法以常理揣度,而崔循也不至于撒这样的谎,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瞥了眼病榻旁的崔循:“起来吧。”
他深感疲惫,长叹道:“你与县主实非同路人,不该有任何牵扯。”
崔循道:“孙儿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