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拢共见萧窈两回,每一次,都是在她饮酒后。
“走近些。”萧窈午睡方醒,话音里还带着些残存的困意,就着青禾的手喝了口茶水,漫不经心道。
崔循的眼皮跳了下,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艰难地向榻旁挪了些。
近了,但不多。
萧窈嗤笑:“我能吃了你不成?”
崔循:“……”
他也觉自己这般作态有些可笑。既然已经来了,却还要端着最后一丝清高,给谁看?
掐着掌心的指甲几乎已经要陷进肉里。他缓步走到床榻前,终于抬眼看向萧窈,下一刻却又移开视线。
萧窈身上还是午睡时的寝衣。
腰间的系带系得极为随意,衣领松松垮垮,露着纤细的锁骨、欺霜赛雪似的肌肤。
哪怕心理上已经说服自己,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却难以控制。崔循只觉从耳侧到脖颈都是热的,比先前在日光下晒着时,还要煎熬些。
萧窈实则早就将贺家那面忘得七七八八。抬眼看了他片刻,那段记忆才有所复苏,好奇道:“你今日来见我,是为何事?”
“祖父沉疴在身,前些时日偶感风寒,一病不起。医师看过,说是以雪莲为药引,才能保住性命……”崔循来此之前已经将这番话想过许多回,语气涩然道,“故而冒昧来此,求县主施恩。”
雪莲这样名贵的药材,武陵这边的士族都未必能有此物。
但萧窈有位好姑母。
长公主大权在握,又格外疼她,逢年过节总有各式各样的赏赐从建邺千里迢迢送到这里来。
萧窈想了想:“这东西我倒的确是有。只是,你要拿什么来换呢?”
“县主有命,循莫敢不从。”崔循低声道。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像是被疾风骤雨吹折的一杆翠竹,没得叫人惋惜。
萧窈看了会儿,向他勾了勾手指。
崔循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僵硬地在床榻边沿坐了,目光却依旧低垂着。
葱白纤细的手指落在他下颌,指腹柔软,带着些许凉意。
“你嘴上说着莫敢不从,可我看着,却是避之不及。”萧窈迫崔循抬眼看向自己,黑白分明的眼瞳一眨不眨地打量着他。
崔循从未与哪个女郎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他只觉嗓子发干,鼻端盈着那股愈发浓郁的幽香,几乎喘不过气来。
好在萧窈没再继续为难。
“真是根木头。”萧窈幽幽道,“我做不来强取豪夺的事。阿姐眼下虽在姑母那里帮忙,天高皇帝远,可将来若是知道了,还是要训我的。”
别人的话她能当做耳旁风,却不想惹得长姐不悦。
更何况,她虽喜欢眼前这人的相貌,却也没到非他不可的地步,更不值当强人所难。
“罢了。”萧窈松开手。
崔循心中紧绷的那根弦忽而卸了力气,猝不及防之下,竟有些空落落的。
萧窈拿起他送回的那支发簪,信手绾起长发,自顾自道:“案上有卷经书,你去抄完,我送你雪莲,此事便算是了了。”
这样的交易任谁都能看出来亏大了,可萧窈轻飘飘一句,就这么定下。
这话若是由旁人来说,崔循兴许还会在心中掂量究竟有何缘由,会不会是戏弄?
但却并不疑心萧窈。
她本是这样一个随心所欲的女郎。
崔循心绪峰回路转,唯余错愕。
还是经一旁侍立的婢女轻声提醒,才回过神,起身道谢:“县主大恩大德,循铭记五内。”
萧窈百无聊赖地倚回迎枕,并没将这话放在心上。她咬了口酸甜的山果,向青禾问道:“可还有什么事?”
“倒没什么旁的正经事。”青禾顿了顿,“不过今日一早见着春生,他说近日调了新的蔻丹汁子,是丁香花色的,托我在女郎面前提一提。”
青禾是自小陪萧窈一同长大的人,非寻常侍女能及,有些想要讨好萧窈而不得的人,便会想方设法托到她这里来。
“既如此,便叫他来吧。”萧窈伸了个懒腰,身形舒展,似是午后晒太阳的慵懒小兽。
青禾应下,随即叫人传话去。
另有侍女分开珠帘,引着崔循离了内室,在次间书案前落座。
书案上放着卷佛经,还有两张皆是写了一半的花笺,字迹清秀,能看出来是刻意收敛着笔锋。
但应当耐性不大好。
写错一笔后,便撂在这里了。
侍女铺开新纸,正要研墨时,崔循低声道:“多谢。我自己来就是。”
抄些佛经讲究的是一笔不错,须得凝神静气,专心致志才好。这对崔循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哪怕是在居于闹市旁,他依旧能心无旁骛地研学。
但他还是分神了。
在那叫做“春生”的伶人端着漆盘,跟随在侍女身后进门时。
春生看起来还是少年模样,身形样貌尚未完全长开,精致的面容上显露出几分雌雄莫辨的美感。
他身着白衣,宽袍广袖。
乌油油的长发用跟发带松松束起些,散在身后。
行经次间时,春生脚步微顿,偏过头看他,嘴上却说着:“青禾姐姐,这是……”
青禾咳了声:“是来替女郎抄书的。”
春生便舒了口气,眉眼一弯:“那便好。”
珠帘分开又落下。春生进了内室后,声音虽有些模糊,但依旧能听个差不离。
他似是有说不完的话,哪怕萧窈只是偶尔答一两句,依旧喋喋不休。
她竟喜欢这样的人。
崔循凝神静气,将这篇佛经在心中默背一遍,起伏的心绪才渐渐平静下来,继续誊写。
中途侍女送了茶水来,崔循也不曾停歇。
还是珠帘再度被人分开,身着青绿衣裙的女郎现身时,他才终于放下手中的笔。
“这时节的菱角味道清甜,若是月夜泛舟……”春生轻快的声音在萧窈驻足于书案前时戛然而止,神色萎靡,像是因缺水而蔫吧的藤蔓,“县主不去了吗?”
萧窈听出他刻意流露的失落,哭笑不得道:“既答应了你,自然要去。”
春生这才心满意足,有意无意看了崔循一眼。
萧窈垂眼打量书案上的花笺:“你的字很好。”
她虽对做学问没什么兴趣,但这手字是打小随着阿姐练的,像模像样,也能一眼看出旁人的深浅。
崔循低低道了声谢。
萧窈瞥了眼一旁未动的茶水,随口道:“若今日写不完,明日再来就是。”
崔循却道:“今日应当能誊写完。”
他已然看明白,萧窈不是那等会有意刁难的人,名贵的雪莲说给就给,又岂会计较这等细枝末节?
只是他既想早些拿到药材,也不愿再踏足此处,自然还是今日完成才好。
萧窈便不再多言,只道:“随你。”
那抹青绿衣摆在眼前一晃,人已经离开了,走的干净利落。
春生紧随其后,不知说了句什么,竟引得萧窈笑了起来。
声音清脆,如珠玉琳琅。
崔循垂眼看着花笺上写错的一笔,沉默片刻,另取了张新的。
第136章 风月事(二) 更何况,萧窈眷恋过的人那样多。
日暮西垂,碎金似的余晖斜斜照过窗牖,在丝绢屏风上映出清俊的身影。
自抄经伊始,崔循便一直是这般模样。
跽坐得端端正正,眼眸低垂,神情专注,执笔抄经的手几乎未曾停歇过。
六安看在眼中,只觉自己的手腕仿佛都隐隐酸疼。
今晨,自家女郎也是坐于此处抄经。
只是她生来喜动不喜静,是个沉不下心、坐不住的性子,纵是抄经也难心无旁骛。一时要茶点,一时又想着过几日约贺娘子出门游玩,与青禾讨论该穿什么衣裳才好。
到最后,也没能完整抄完一页经书,便撂了笔。
六安搭在小臂上的手轻点几下,看了眼昏黄的日光,上前道:“天色渐晚,郎君若不然还是放放,明日再来。”
他揣度着崔循的心思,又特地提醒道:“至于那雪莲,郎君今日便可带走。”
萧窈出门后,便吩咐人去库房取了雪莲,只说,“既是为着治病救人,赶早不赶晚,早些给他就是。”
她行事全凭心情,看崔循顺眼,也只当行善积德了。
六安原以为话说到这份上,崔循总该应下。哪知他托着手腕道了声谢,却又道:“只消半个时辰,便能将这卷经书抄完。”
“郎君实在勤勉。”六安不甚诚恳地夸了句,似笑非笑道,“又或者,郎君这般急切,是不愿再踏足此处?”
崔循提笔的手一顿,薄唇微抿,并未反驳。
六安冷笑,“不识好歹”四个字到了舌尖,看着青年清瘦而苍白的面容,又觉有些刻薄,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他无意越俎代庖。
只是想想如此贵重的雪莲就这么给出去,对方却依旧避如蛇蝎,就替自家女郎感到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