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倒非我有意蹉跎,”谢昭从容笑道,“只是在等县主点头。”
这是谢昭头回如此直白地提及自己与萧窈的关系,毫不避讳。
“县主不愿吗?”崔循不自觉地捏紧棋子,指尖微微泛白。
谢昭道:“她只是不喜拘束。”
谢氏这样的世家大族,一旦嫁进来,要费心的人或事繁不胜数。萧窈生平最怕麻烦,自是不愿牵涉其中。
强行逼迫只会适得其反。
他熟悉萧窈的性情,故而只能徐徐图之。
“如此。”崔循顿了顿,“我先前以为,是旁的缘由……”
他点到为止,但谢昭是何等聪明世故之人,立时明白过来,失笑道:“琢玉是想说,公主身边的伶人?”
萧窈年前来建邺时,带上了自少时被她救下后便跟随身边,宁死也不肯离去的春生。至于她在武陵时的种种事迹,明面上虽不曾有人编排,但背地里总少不了风言风语。
就连崔循,这段时日也曾听人非议过。
“流言蜚语罢了。”谢昭原想为萧窈解释,目光触及崔循泛白的指尖,心中一动,又改了主意,似笑非笑道,“何况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聊以取乐。她看得顺眼,留在身边一时,又有什么妨碍?”
这话堪称宽容大度,但落在崔循耳中,却分外刺耳。
他再没提萧窈只字片语。
谢昭始终留意着崔循的反应。他面容沉静,眉眼未动,将情绪掩饰得严严实实,不容外人随意窥视。
只是落子间,棋风有所不同。
崔循原本的棋风偏稳健,是那种徐徐图之,到最后图穷匕见的类型。可眼下,兴许是心绪使然,他落子时的攻势不自觉凌厉许多。
似是心存敌意。
又似是迫不及待结束这局,想要离开。
谢昭自少时起师从尧祭酒,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眼下却被这陡变的棋风杀了个措手不及,几乎难以招架。
待到终了,谢昭还欲再来一局,崔循却已起身告辞。
他在京都无亲无故,时值休沐,不必到官署当值。
离了谢家后,漫无目的地走过长巷,又穿过庙市,在这熙熙攘攘的热闹中,觉出几分幽微的无所适从。
萧窈便是在这时撞入他的视野。
她并未穿繁复精致的宫装,也不曾绾高髻佩钗环,衣着随意,正带着青禾闲逛。
被路旁不起眼的摊子吸引了注意,便会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打量,又笑盈盈地同摊主说着些什么。
日光映着白皙姣好的脸颊,纤长的眼睫下,如琉璃般的眼眸亮晶晶的。
叫人移不开眼。
崔循掐着指节,将“上不得台面”、“聊以取乐”在心中重复了不知多少遍,但在萧窈偏过头看向他时,却还是迎上前。
“好巧。”萧窈拨弄着手中的吊坠,敷衍地问候了句,便没再理会。
余光瞥见崔循仍在,很是困惑,费了好大力气才将那句“是不是吃错药”咽下去。
她受不住周遭逐渐聚集、恍若等着看好戏的视线,抽身离去,待崔循跟上后正欲责问,却嗅到若有似无的酒气。
不由惊讶道:“你饮酒了?”
崔循道:“只一点。”
话音刚落,萧窈竟倾身贴近,在他几乎踉跄后退时又站直了身子,笃定道:“是谢家的酒。”
她对此实在太过熟悉。崔循的情绪陡转直下,低声道:“少傅今日邀我对弈。”
“他平日不喜饮酒。必是有事想要试探,才会如此,令人放松警惕。”萧窈仰头看他,毫不避讳道,“谢潮生问你什么?”
崔循缄默。
萧窈喜欢事事有回应的,但今日心情好,便没同他计较,甚至还悠悠提醒了句:“谢潮生看起来平易近人,实则惯会哄人。仔细被他给骗了。”
“我不会被他骗。”崔循道。
这话带着些未尽之意,萧窈同他对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炸毛道:“我何时骗过你?我骗你什么了!”
哪有这样红口白牙污人清白的!
第141章 风月事(七) 他沉溺其中,万劫不复
萧窈扪心自问,自己的确算不得什么纯良之人,但她对崔循也实在仁至义尽。
那样名贵的雪莲说给就给了,没强取豪夺,逼迫他做不情愿的事,甚至也压根没想要他偿还。从崔循那里得的东西,满打满算,也就一打誊写的佛经而已。
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萧窈瞪圆了眼,正打算好好分辩一番,却被身后的青禾扯着衣袖晃了晃。
“女郎……”青禾欲言又止。
萧窈只得回头,循着青禾手指的方向看去。
目之所及是一辆再熟悉不过的马车,她立时泄了气,环视四周,想找个藏身的地界。
翻脸比翻书还快,原本兴师问罪的架势瞬间被慌张取代。
崔循疑惑不解:“这是?”
转眼间马车近前,驾车的内侍已经认出她,此时再想跑路未免太过反常。
“是我阿姐。不准向我阿姐提任何事。”萧窈压低声音凶他。转过身,却又笑盈盈道,“阿姐今日怎么也出来了?”
竹帘挑开,露出芙蓉似的美人。
相貌与萧窈有几分相仿,只是神态更为温和沉静,柔声道:“今日无事,适逢十五,故而想着来普济寺听经。令翠微去朝晖殿问时,你已先一步出门了。”
萧窈看了眼不远处的佛寺高塔,乖巧道:“那我现下陪阿姐同去。”
萧窈对听经没多大兴致,真坐在那里听半晌,不昏昏欲睡打盹已是不易。但普济寺的素斋是建邺一绝,她很喜欢,故而每次阿姐前去她都会陪着。
阿姐听经,她负责吃。
萧容道了声“好”,却没就此放下竹帘,视线落在她身后的崔循身上,颔首问候:“崔侍书。”
萧窈:“……”
她方才开始就一直暗暗祈祷,阿姐不要注意到崔循的存在,还是没能成。
说到底,崔循如今风头正劲,萧容又时常在长公主那里帮忙,虽无交情,但一早就打过照面,又岂会认不出他?
萧窈硬着头皮听着两人寒暄,只觉度日如年。
上车时又不甚踩着衣摆,颇为狼狈地进了车厢,一抬头对上阿姐若有所思的眼,就更“做贼心虚”。
萧容递了茶水给她,温温柔柔道:“窈窈认得崔侍书?”
有些话不便问崔循这个外人,自然就问到她这里来。萧窈抿了口茶水,含糊道:“……算是。”
萧容含笑看她。
“崔循早前是贺家的账房,我与云溪往来,曾在贺家见过他。”萧窈半遮半掩解释了,一句带过,“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萧容看出她不愿提及,便没再催问。
待马车在普济寺外停下,萧容自去听经,萧窈则在寺庙后园闲逛,看看风景、喂喂鱼,等着饭时到来。
只是想到崔循那句,仍旧莫名其妙,恨不得回去同他争辩清楚才好。
故而真见着前来捐香火钱的崔循时,萧窈稍一犹豫,将剩下的鱼饵悉数撒入池中,跟了上去。
引路的小沙弥认得萧窈,立时知情识趣退开。
“你方才究竟什么意思?”
“县主不是对我避之不及吗?”
两人齐齐开口。
萧窈愣了愣,待到回过神,气势汹汹质问:“避之不及的究竟是谁?崔循,如今人人都称赞你是光风霁月的君子,怎么能这样颠倒黑白?”
回忆起那日马车上窘迫至极的境况,她愈发气恼:“当初明明是你叫停、推开,现在却一副我对不住你的模样……”
“我后悔了。”
萧窈话没说完,错愕之下,咬了舌尖。
崔循被她逼出心底的隐秘想法,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强调:“是我后悔了。”
萧窈疼得倒抽了口冷气,眼泪都快落下来了,颤颤巍巍道:“你撞邪了吧!”
见她疼成这般模样,崔循眸光颤动,想要询问却又觉冒昧,生生止住了。至于这斥责,也没反驳。
兴许的确是撞邪,若不然,要怎么解释他的言行?
崔循心中比谁都清楚,自己应当忘掉曾经与萧窈有过的来往,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才是最好的选择。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几次三番找上萧窈,像是生怕她忘了似的。
萧窈捂着唇,尝到舌尖淡淡的血腥气,倒是逐渐从震惊中平复下来。
“我不明白。”她眨了眨眼,黑白分明的眼瞳映出崔循清俊的身影,困惑道,“你同我说这些,想要什么?”
她不该自作多情,但眼下崔循的态度,又令人不得不往这方面想。
一墙之隔,传来僧人的声音。
萧窈环视四周,攥起崔循的衣袖,拉他躲进那处不起眼的柴房中,决定将话问个明白。
本就算不得宽敞的柴房中堆积着许多杂物,日光斜斜照过窗牖,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