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这其中并没有因他的缘故。但回来便好,冲着他生气也好。
萧窈:“……你气死我算了。”
时值盛夏,天气炎热,马车中放着冰鉴解暑。她隔窗与崔循吵了片刻,已觉暑热扑面而来,再看崔循那张苍白的脸,总怀疑他下一刻就会因中暑昏迷过去。
方才只顾着生气,而今再看,他较之先前清瘦太多,想来身体不如从前。
萧窈咬了咬唇,挪开眼,飞快道:“上车。”
青禾知情识趣换到另一辆车上,给两人留出独处的空间。
萧窈指了指小几上的茶具,示意崔循自己倒茶,而后闭目养神,再不多看他一眼。
茶水微凉。
崔循缓缓咽下,舌尖品着回甘,目光落在许久未见的萧窈身上,再没移开过分毫。
近乎贪婪,却又留有一分克制。
萧窈分明在闭目养神,却还是觉出这如有实质的视线,不自在地横他一眼,凶巴巴道:“看什么?再这样,我便要将你赶下车了。”
崔循知她嘴硬心软,低低地笑了声。
萧窈拧眉,几欲发作。
“萧窈,”他忽而开口道,“我后来曾去找过你。”
萧窈怔了怔,莫名其妙:“你何时去过阳羡?”
且不提她压根没见过崔循,以他每日的忙碌程度,觉都未必睡得了多少,哪里能有这样的机会?
“不是阳羡,是当年在武陵。只是我去时已人去楼空,等了许久,也未曾见到你。还是后来有一姓葛的老伯告诉我,你早些时候已经离开了。”
萧窈这才终于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连带着回忆起自己尴尬到恨不得连夜跑路的窘境,生硬地道了声“活该”,又问:“你那时明明已经回绝,找我做什么?”
“你我之间的身份地位相距甚远,便如云泥,我配不上你,又不愿如伶人那般不清不楚。”崔循自嘲道,“只是那日后,我回去想了许久,却还是没法彻底死心,故而厚颜登门,想问问你……”
“春试已定,寒门子弟亦有入朝为官的机会。”
“若我能在春试之中拔得头筹,出人头地……你能否纡尊嫁我?”
萧窈对此全然不知,听了这番剖白,唯余震惊。
崔循犹自道:“我那时总想着,要同你讨个名分,光明正大在一起才好。但若此事于你而言是束缚,心中不喜,那我便不要了。”
“只要你不再躲着我,避之不及。怎样都好。”
第146章 风月事(十二) if线完
杏花烟雨时,春试落下帷幕,琼林宴又至。
这几年,与之相关的诸多章程不断修改、完善,一批又一批被选拔出来的学子得以入仕。曾经摆到明面上吵得不可开交的士庶之争逐渐隐没,不再剑拔弩张,更为暗流涌动。
而于京都寻常百姓而言,每逢此时,总会分外关注高中的学子,权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今年的皇榜一经张贴,立时引来议论纷纷。
因写在最前的名字叫做,冯项。
并非哪个耳熟能详的士族出身,而是时隔三年,自崔循后,又一位寒门出身的榜首。
要知道当年头回春试,被崔循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夺去头名,不少家君背地里快咬碎了一口老牙,督促自家子弟上进。此后一连几年,皆是士族子弟独占鳌头。
如今冯项的名字一出,于寒门而言自是扬眉吐气,百姓们对此也津津乐道。
待到琼林宴这日,更是有不少百姓聚集于赴宴的必经之路上,想要看看这位新晋寒门榜首究竟是何模样。
是日天朗气清,青衫白马的少年引得一片赞叹。
“果然俊俏!”
“当真是年少风流。”
“不知谁家女郎能觅此佳婿……”
待到一行人彻底离去,有人意犹未尽道:“我头一遭来凑这热闹,观冯郎才貌,便是与士族子弟相提并论,亦不逊色。只是不知比之当年那位崔郎,如何?”
当即便又有人道:“自是不如崔郎!”
这斩钉截铁的一句当即引起不少争论。
因当年头回春试时,京中百姓尚不知琼林宴之事,以致真见过崔循的人反倒远不如今日这般多,一时间质疑声此起彼伏。
那人被问得左支右绌,却不肯相让,据理力争道:“你们若见过,便知崔郎才真真是风华无双。”
七嘴八舌的质疑声中,冷不丁有人问道:“既如此,为何他至今未曾婚配?”
周遭微妙地安静了片刻。
这一度曾是酒舍茶肆颇爱探讨的问题。
按理说,崔郎虽尚未到位极人臣的地步,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得圣上青眼,朝中地位日益稳固。这样一个人,怎么连桩称心如意的亲事都难找?
为此,颇有风言风语。
萧窈从前对此有所耳闻,但眼下,凭栏听着诸多奇思异想,还是不由感慨自己的想象太过匮乏。她接过青禾递来的帕子,拭去唇边蜜渍,幽幽道:“咱们也去琼芳园逛逛。”
她原不喜欢这样正经的宴会,加之听闻茶楼有新式样的桃花糕,今日一早特地来尝,哪知竟旁听了这么一场好戏。
及至到了琼芳园,萧窈并没叫人知会崔循。
冬日里尧祭酒卧病在床,春试交由崔循操持。按照不成文的习俗,他算是今科考生的“座师”,于情于理,必然有许多事务要安排。
会遇上他,则全然是凑巧。
隔着柳荫花丛,萧窈一眼就认出崔循的身影。眯了眯眼,也认出与他说话那位正是方才策马游街,引得围观百姓赞叹不已的“冯郎”。
冯项身量低些,身形也更瘦削些,正一脸诚恳地说着些什么。
崔循原本专心致志地听着,余光瞥见她,微不可查地偏了偏头。待冯项言罢,神色温和地勉励几句,便分别向她走来。
萧窈在亭中闲坐,一手托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不是要去茶楼尝点心?”崔循记得她昨日随口提及的闲话,含笑问,“是点心不合口味,还是何事横生枝节?怎的想起来琼芳园。”
萧窈摇头:“喝茶时凑巧见学子打马而过,听了些闲话,便想着来凑凑热闹。”
说着又好奇道:“冯项方才与你说什么?”
“他来谢我。说是家境贫寒,早前一度生出过懈怠的心思,因我昔年高中备受勉励,才得以有今日。”崔循深深看她一眼,“我便告诉他,他能走到今日是靠自己,而非旁的什么人。今后入仕,亦如是。”
萧窈收敛了杂七杂八的心思,由衷道:“这是好事。”
于崔循、冯项,乃至于天下寒门学子而言,这便是春试的意义所在。就连士族子弟,也无法在从从前那般躺在祖辈的荫庇之下,心安理得地当个尸位素餐的废物。
虽有沉疴积弊,但至少也已经有欣欣向荣的苗头。
萧窈很少会关心朝局政务,难得触动,正儿八经生出些感悟。
只是待到晚间,被崔循按在床榻间变着法折腾时,起初只觉一头雾水。待好不容易理出点头绪,明白因何而起时,顿觉实在是冤得厉害。
手腕被朱红的发带束缚着,不算紧,但也难挣脱。
她气都喘不匀,断断续续辩解道:“我、我只不过是,随口一问,怎么就成了在意冯……”
崔循没由她将这个名字说完,垂首在唇上轻咬了下,声音低哑:“听闻市井间议论纷纷,说是冯项似我当年,又青春年少。窈窈以为呢?”
萧窈:“……”
且不提究竟有没有这样的说辞,又怎么能传到他耳中,这她又有什么干系?有人看起来光风霁月,吃起醋来,是当真一点道理都不讲啊!
只是审时度势,为了自己的腰着想,她还是没就此作弄崔循,正色道:“无稽之谈。”
崔循揽着她,将人整个抱了起来。
萧窈不由闷哼。整个人毫不沾地,只能勉强借力挂在他身上,眼尾都被逼红了,咬牙道:“崔循!”
“只是想,如今我未到而立之年,窈窈能答得如此斩钉截铁。可会不会有朝一日,当真如古语所言,色衰爱驰……”
崔循极近缠绵地吻她眼睫,声音轻而缓,莫名流露着一股子可怜的意味。
仿佛他不是什么大权在握的重臣,而是当年武陵那个走投无路,迫不得已求到她面前的无助书生。
萧窈心软了一瞬,随后面无表情地将手腕送到他面前:“先给我解开,再说这些,会更有信服力些。”
他惯会在这种事情上示弱,哄得她心软。
就譬如当年,说什么自己靠着卖字画换银钱,仿佛被人刁难、颇为不易的样子。许久后她才知道,不知多少人捧着钱求崔循一幅字画都难得,真得了只有赞不绝口,哪里会说只字片语的不是?
崔循低低地笑了声,将她轻放在妆台上,慢条斯理地解那发带。
他微微颔首,墨色的长发如流水般散下,鬓角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