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碎玉_深碧色【完结+番外】(169)

  萧斐与卢氏交好,连带着萧窈也对他家熟悉,与卢茜更是自少时相识。

  此举则是想让她暂离建邺,与崔循分开,各自冷静下来多想想。

  萧窈心知肚明,没怎么犹豫便应了下来。

  姑侄二人交谈时,青禾候在门外听了个差不离。待到长公主离开,她恭恭敬敬行礼送过,立时进了内殿,轻声道:“已经吩咐灶房备了您喜欢的饭菜。”

  萧窈应了声“好”,神情、语气稀松平常,不似想象中的那般黯然伤神。

  青禾暗暗松了口气,服侍她更衣。无意间带出那张妥善收起来的画像,不知是何物,正欲开口相询,瞥见女郎那怔忪的模样,又及时止住了。

  改口道:“奴婢为您妥善收起来吧。”

  萧窈未置可否,过了会儿,淡淡道:“随你。”

  她以为自己并不在意崔循,瞥见那画像才知道,其实还是有那么点在意的。

  但萧窈从不会令自己为什么事情牵肠挂肚,一夜过后,便看人收拾起出远门的行李。又特地跑去问阿姐,可有什么想要自己帮着带些回来的特产土仪。

  只是不巧,途中遇着崔循。

  好在及时留意到那抹再熟悉不过的朱衣身影,绕了路,及时避开了。

  她与崔循相处的机会本就不多,再这样有意避开,直至一行人离开建邺前往阳羡,都不曾再见过哪怕一面。

  出城这日天气不大好,有些阴沉。

  萧窈翻着新得的话本,愣是看得昏昏欲睡,以致六安的声音在车厢外响起时竟没能听清,无精打采地看向青禾。

  “小六说,”青禾面露犹豫,声音细如蚊呐,“崔少卿在外等候。”

  萧窈怔了怔,清醒过来。

  她推开窗看去,只见垂柳依依,树下立着身着白衣的崔循,清逸出尘。

  “你怎么来了?”萧窈尽可能用着种若无其事的口吻问他。

  “你要出远门,我自然该来相送。”

  萧窈有些讶异,因她从未将自己要去阳羡的消息告知崔循,姑母自然也不会画蛇添足。

  但转念一想,又隐约明白过来。

  如长公主所言,崔循已不是从前那个无权无势的书生,他在朝中为圣上效力,也会有自己的渠道。此时也不算绝密,只要有心总能打听到。

  萧窈点点头:“见也见了,便早些回去吧。”

  崔循深深看了她一眼。

  她的心霎时提了起来,以为崔循会质问自己为何刻意躲避,又为何不告而别,当即盘算该如何敷衍过去。

  但好在都没有。

  崔循只是静静望着她,片刻后,低声道:“萧窈,我会想念你。”

  第145章 风月事(十一) 只要你不再躲着我,避之不及。怎样都好。

  梅雨时节又至,江南一带笼罩在仿佛无穷无尽的烟雨中。

  士族犹有闲情逸致,赏景观花,吟诗作赋。萧斐年少时也曾是他们其中一员,可随着年岁渐长,诸多政务从她手中过,便再难用全然轻松的心态对待。

  因这时节易生洪灾,生灵涂炭。

  昔年天师道叛贼正是趁势而起,肆虐浙东各地,一度壮大到直逼建邺的程度。

  萧斐亲眼见过当年不堪回首的惨况,每到这时节,心中那根弦总会绷得愈紧。

  所幸,较之当年左支右绌、一度无人可用的境况,如今已好了不知多少倍。

  曾经心怀鬼胎,大敌当前仍要勾心斗角的各姓士族已经收敛许多,无论私心如何,至少面上不敢悖逆她的意思。与此同时寒门起势,以崔循为首的寒门学子逐渐顶了上来,可堪重用。

  尤其是崔循。

  在洪灾肆虐,天师道有死灰复燃的苗头时,主动请缨揽过重任,将纷繁杂乱的事务料理得井井有条。

  夙兴夜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清瘦许多。

  便是再怎么看不惯他的人,在此事上,也挑不出半点错来。

  萧霁将此看在眼中,颇为动容:“崔琢玉实是栋梁之材。有能耐,也有这份良苦用心,该好好奖赏才是。”

  “是。”萧斐翻过一页公文,附和道,“圣上想赏他什么?”

  “无外乎就是那些,功名利禄罢了。”萧霁思忖片刻,又不得不承认,“不过话说回来,崔卿的确不似在意身外之物的人。”

  崔循这个人,不过二十余岁,按理说正是满心雄图壮志,易志得意满的年纪。

  但他就很无欲无求。

  并非是那等为了沽名钓誉强装出来的,萧霁自信看人的眼光,不至于难以分辨真假。他偶尔会觉着,这位崔少卿若不曾入朝为官,其实很适合遁入空门,常伴青灯古佛。

  玩笑过,萧霁也想不出什么别致的奖赏,便依旧照例重赏了他。

  萧斐不曾插手。

  晚些时候于祈年殿外偶遇崔循,轻飘飘道了声“恭喜”,随口道:“崔卿这是来谢恩?”

  崔循行礼,同她解释道:“臣蒙受皇恩,诚惶诚恐。此番前来,是想以此赏赐,向圣上另讨恩典。”

  萧斐停住脚步,饶有兴致:“什么恩典?”

  “臣想求一株雪莲。”

  雪莲的确是有价无市的稀罕物,于寻常百姓而言,与仙丹琼浆无异。但于如今的崔循,却并没那么难得,至多不过是多费些周折罢了。

  并不值当为此专程求到御前。

  便如萧霁听到这话时会有的反应,萧斐问道:“崔循要雪莲,是为何事?”

  “昔年犹在武陵时,祖父病重,需得以雪莲入药才能保住性命。臣彼时人微言轻,遍寻无果,索性得县主慷慨相赠,才得以救回祖父。如今求雪莲,是为偿还县主昔年恩德。”

  崔循将旧事娓娓道来,一副纯良模样,乍一听当真是合情合理。

  萧斐却不由冷笑。

  这桩武陵时旧事知情者寥寥无几,萧窈未曾提过,纵是她也无从得知。本该就此悄无声息掩埋下去,可崔循却偏偏挑了出来。

  究竟是想偿还恩情,还是想牵扯出来他与萧窈的关系,并不难想。

  “窈窈的事情从来由我做主,不必求到圣上那里。”萧斐瞥他一眼,“虽说你如今有功绩在身,但只要窈窈不愿,哪怕有朝一日你位极人臣,也休想胁迫她半分。”

  崔循道:“长公主兴许是误会了。我并未想过求圣上赐婚,只是望她能早些回建邺。”

  萧斐前两日才收到萧窈自阳羡传来的信,说是自己玩够了,已经启程回京。她并未将此消息告知崔循,眯了眯眼:“窈窈回来又如何?你当真不顾惜名声与前程,还要与她往来不成?”

  长公主话中的不认同显而易见,崔循觉察到,也确准了萧窈疏远自己、骤然前往阳羡的缘由。

  “臣心甘情愿。”他垂首敛眉,姿态看似恭敬,“也望长公主成全。”

  萧斐失语。

  她若是崔循的长辈,必得恨铁不成钢地责骂这个肆意妄为的子侄。但她偏偏是萧窈的长辈,又是长公主,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不知该作何感想。

  萧斐自觉立场特殊,不见得能中肯对待此事,索性将此事告知萧容。

  生性使然,萧容素日行事更为谨慎。虽时常纵着萧窈这个小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自己少有离经叛道之举,以至于乍闻此事,怔了半晌才接受现实。

  她倒没生气动怒,默默反思许久,又请崔循前来问话。

  当夜又在烛火下写了极长的一封信。

  萧窈是在回来的路上收到自家阿姐这封长信的,在手中掂量着分量,便猜到八成是有什么非同一般的事。但真到拆了信,一目十行看过,既心虚,又气不打一处来。

  青禾捧着冰碗,关切道:“女郎这是怎么了?”

  “有人出尔反尔!”萧窈磨了磨牙,气道。

  她这些时日在阳羡玩得不亦乐乎,原本已经快要将崔循抛之脑后,但只这么一封信,立时又死灰复燃了。

  隔日在建邺城外的长亭又见着等候在此的崔循,没了早前分别时的复杂情愫,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质问:“谁准你将那些事情告诉我阿姐的!”

  她唯一怕的就是这个,故而从一开始同崔循相识,便曾数次强调过,不欲令阿姐知晓此事。

  崔循虽没到诬告她轻薄、强迫他的地步,但自武陵旧事讲起,又的确是她轻狂在前。

  仿佛她是个没心没肺、始乱终弃的渣女,而崔循则是那个被骗了感情却依旧毫无怨尤的可怜人。阿姐在信上忍不住叹气,虽没责骂她,却还是直言,“不应如此”。

  萧窈知道这话没错,也知道自己不占理,却还是忍不住生气。

  崔循并未反驳,任她由着性子发完脾气,低声道:“你回来了。”

  在萧窈眼中这全然是句废话,没好气道:“我阿姐在这里,姑母也在这里,自然是要回来的。难不成还要在阳羡住一辈子?”

  “嗯。”崔循颔首,“回来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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