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衡在太翁那里,”瑶光撇了撇嘴角,“他不陪我玩。”
谢昭失笑。
崔翁当年极想将重孙的名字定为“恒”,为此舍了不少东西送予萧窈,奈何最后这名字是他那不肖长孙选定的。为了配萧窈给女儿拟定的“瑶光”,最后取了“玉衡”中的这个“衡”字。
而这一双儿女,也真和他们爹娘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瑶光的性子像极了萧窈,崔衡则肖其父,小小年纪便沉默寡言,很少会与其他孩童玩闹。
萧窈对此难以理解。
初时也劝过,只是没多大用处,最后只能将其归咎于崔循,随他去了。
澄心堂内,崔翁正与尧祭酒对弈论道,红泥小炉上煮着茶,清香袅袅。
崔衡则端端正正坐在一旁。
因是双生的缘故,细看起来,崔衡的相貌与瑶光颇为相似,只是气质截然不同。瑶光是仿佛时时刻刻都带着笑意,崔衡则更板正些,不难想见将来会如他那位父亲一般。
好在如今年岁尚小,小脸犹带十足的稚气,倒也可爱。
崔翁对弈素来讲究心无旁骛,只要不是十万火急的要事,谁也别想扰他。但如今一见谢昭带着瑶光来,注意力立刻从棋局换到她身上。向萧霁行礼后,蔼声笑问:“可遇着什么有趣的事?”
瑶光一股气将庄氏姊妹争吵之事讲了,想了想,又额外补充道:“女郎们今日都很好看!”
在场之人谁也不至于将这拌嘴的小事放在眼里,至于女郎们精心装扮的缘由,也是心照不宣。
萧霁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崔衡默不作声起身,将妹妹从谢昭身边牵开,指向她衣袖上不知从何处沾染的尘土:“脏了。”
“哦。”瑶光浑不在意,才抬手,就被自家兄长按了下去。
“翠微姑姑给你带了更换的衣物。”
崔衡提醒过,见瑶光一副不情愿动弹的模样,索性牵着她去找翠微,更衣净手。临走前,还不忘向屋中的长辈们告退。
尧祭酒倚着凭几,看着两个玉团子出了门,捋须笑道:“虽说年岁相同,但阿衡颇有当兄长的架势。”
“我倒盼着,他能如瑶光这般灵巧些,不要总是老气横秋的。”崔翁边笑边摇头。
他一直盼着能再教出个如崔循这般心性的儿郎,甚至连读什么书、习什么帖这样的事都想好了。但真等到长孙这一双儿女出世,许是上了年纪不似当年那般争强好胜,又许是如今境况好过太多,竟渐渐改了心思。
尤其是瑶光嘴甜得很,一口一个“太翁厉害”、“太翁最好了”,诸如此类,将他老人家哄得心花怒放。
早些年,崔翁还曾暗暗诟病过重光帝,总觉他这样的慈父将萧窈惯得无法无天,不大像样子。后来看着瑶光才知道,自己竟也颇有此潜质。
横竖有崔氏在,谁也不能欺负了她去。
便是不爱诗书礼仪,不学无术,只要她高兴,又有什么不成?
萧霁落座,议过几句春试事宜,向崔翁笑道:“少师可有书信回来?”
言下之意,便是想问崔循与他阿姐这回往阳羡去,什么时候返程。
崔翁闻弦音知雅意,颔首道:“再过四五日,应当就到京城了。”
前些时日萧窈收拾旧物,忽而生出些闲情逸致来,想去阳羡小住一段时日。崔循上书告假,陪她同去。
如今天下升平,最坎坷那段时日早就过去,朝中人事逐渐走上正轨,不必再如当年那般恨不得将崔少师一人掰成几份来用。萧霁大笔一挥,允了这假。
崔翁没阻拦,连“莫要耽于享乐”这样的话都半个字没提,只颇为贴心地提议:“乍暖还寒,舟车劳顿,若带上阿衡与瑶光未免不妥。既如此,便将他们留在家中,由我照看就是。”
终于顺理成章,如愿以偿地过了含饴养孙的瘾。
“圣上是想待长公主归来,要她为您参详亲事?”尧祭酒对自己这个小徒弟的性子再了解不过,老神在在道,“她纵在,应当也只会请您凭着自己的心意,选个真心喜欢的女郎为后。”
萧霁垂眼,指尖抚过稍显粗糙的衣料,轻笑道:“阿姐的确是说过,要我自己决定。”
甚至还出了这么个“不着调”的主意。
只是他循规蹈矩惯了,哪怕是有谢昭帮忙遮掩,也难镇定自若地装作学宫的寒门书生。
虽说偶尔也会羡慕阿姐与少师之间夫妻情深,经年如许,但他并无喜欢的女郎。立后这样的大事,与其思虑感情,仿佛还是更应该权衡利弊才对。
“舅父今日很奇怪。”瑶光由着侍女给自己换过衣物,探出头,迫不及待地向外间等候的兄长道,“阿衡,你发现了吗?”
崔衡的目光落在她鬓发上,抬手将歪歪扭扭的珠花扶正,这才问:“哪里奇怪?”
瑶光比划了下,只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描述,只得瞪圆了眼看崔衡,盼着兄长能意会自己的想法。
崔衡同她对视片刻,冷静地点了点头:“舅父要立后了。”
这是他方才从自家太翁与尧祭酒的交谈中听到的内容,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关系,但已经足够糊弄瑶光。
果不其然,瑶光被转移注意,好奇道:“立后?”
“便是成亲。”崔衡煞有介事地解释,“便如父亲娶了娘亲,有了你我。”
瑶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待到随兄长回到太翁身边,仆役已经将食案摆上。她与兄长同坐,看着逐渐摆满的食案,倒是忽而想起另一桩事,偏过头道:“阿衡,裴雎说要娶我。”
身后响起崔翁的咳嗽声。
他老人家才饮了口茶,猝不及防听到这么一句,呛得咳嗽不止。
老仆连忙上前替他轻拍胸口:“童言无忌。裴小郎的年纪也就比女郎大那么点,不过是孩子的玩笑话罢了。”
崔翁自然也清楚,这样的年纪哪懂什么嫁娶,不过是偶然间听谁说了两句,便有样学样。
但还是板了脸,语重心长道:“离他远些。”
第148章 养孩子的二三事(二) “可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君子。”
瑶光并没意识到,这轻飘飘一句话令自家太翁心情何其复杂。
她难得规规矩矩坐了许久,只是待用过饭,便又不肯留在房中。
“阿衡,”她攥着一旁兄长的衣袖摇晃,催促道,“陪我出去玩。”
崔衡一板一眼道:“午后要歇息。”
“不要。我不困。”瑶光拒绝得毫不犹豫。虽没再说什么,但那双水汪汪的眼目不转睛盯着兄长。
崔衡同她对视片刻,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起身。
瑶光如愿以偿,一扫方才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眉眼一弯,兴高采烈起来。
她时常随着娘亲来学宫,对此处再了解不过,问仆役要了网兜去扑蝶。只是她不大沉得住气,常常是网还没落下,就已经先惊了花丛中的蝴蝶。
崔衡不远不近跟在瑶光身后,见她依旧兴致勃勃,便知道还用不着自己。
待何时她步子慢下来,不再蹦蹦跳跳的,便会将网兜塞到他手中,要他帮忙。
他无所事事,正回想着今日尧祭酒与祖父的清谈,却听到瑶光竭力压低的声音。
“阿衡!”瑶光贴在树后,神秘兮兮地招手。
崔衡满心疑惑上前,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柳荫花丛外,不远处的溪畔站着两人。其中一位正是他那位刻意装扮成书生模样的舅父,正垂着眼,同一位陌生的女郎说着些什么。
瑶光小声道:“那是庄家的二娘子,今日早些时候我见过她。”
崔衡点了点头,见她既没有要上前的意思,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沉默片刻后低声提醒:“这样不好。”
“哪里不好?”瑶光头也不回道。
崔衡道:“非君子所为。”
瑶光回头看他一眼,理直气壮道:“可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君子。娘亲也不曾说过要我当君子。”
崔衡:“……”
从小到大,嘴皮子上的官司他是从来争不过瑶光的,见此,也只好认命陪她留在这里。
好在瑶光耐性向来也不怎么样,只这样看了会儿,不多时就厌烦了。恰好余光瞥见只颜色艳丽的彩蝶,注意力随之转移。
瑶光抓着网兜追赶蝴蝶,累得额上出了层细汗,也没能成功将那彩蝶收入囊中。撇了撇唇角,将手中的竹竿递给他,熟稔地支使道:“阿衡帮我。”
崔衡却没动。
瑶光眨眨眼,乖巧地改口:“兄长帮我,好不好?”
她与崔衡是双生,前后只差了那么一小会儿,故而平日总是一口一个“阿衡”叫着,只有用得着要他帮忙时,才肯规规矩矩叫声“兄长”。
这种时候,便是再怎么样为难的事,崔衡都会应下。
瑶光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看着兄长一脸严肃的模样,也不自觉连屏息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