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蝶停驻在花上,蝶翼在灿烂的日光映照之下显得格外绚丽。瑶光紧张地咬着唇,待到看着网兜稳稳落下,将彩蝶罩在其中,欢欣鼓舞地“哇”了声:“阿衡厉害!”
崔衡不由随她笑起来,随即又矜持地压下唇角。
“凡事随心才好,”优哉游哉的声音响起,“小小年纪,何必就要向你父亲看齐?多学学你娘亲。”
崔衡循声看去,只见谢昭就在不远处的凉亭之中,饶有兴趣打量着他们兄妹。
算起来,因同拜在尧祭酒门下,谢昭与他娘亲算是师兄妹关系。虽比不得晏游舅父那般亲近,但也交情匪浅。只是另一方面,父亲微妙的态度也摆在那里。
“父亲很好。”崔衡为自家父亲辩解过,想了想,又一脸认真地反问,“您说凡事随心,自己可曾做到?”
谢昭到这般年纪,自然不会因眼前这少年一句反问如何触动,神色如常道:“待他日长大,你便明白,还是应当珍惜少年时。”
萧霁与庄二娘子作别,来寻谢昭,恰听着这句,不由失笑道:“怎么与阿衡论起这些?”
谢昭道了句“闲来无事”,随意揭过。
只有瑶光对此毫无所觉,专心致志收好彩蝶,又献宝似的捧给他们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萧霁夸过,笑问:“这时节,宫中御园有许多彩蝶。瑶光既喜欢,不若随我回宫住两日,如何?就住你娘亲从前住过的朝晖殿。”
瑶光有些心动,正犹豫着,出来寻人的崔翁已回绝了这邀请。
“圣上日理万机,哪里有时间和精力整日耗在个小孩子身上?还是待长公主归家,由她带着瑶光入宫拜见,两全其美。”崔翁的话音听起来客客气气,态度却很明显。
毕竟他也是趁着长孙夫妇出游,才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将孩子们带在自己身边,哪里能让外人再横插一手?
萧霁看出他老人家的心思,含笑摇了摇头,又摸着瑶光柔软的鬓发叮嘱:“待你娘亲回来,让她带你入宫玩。”
瑶光乖巧地点头应下。
此时虽还能记着舅父的叮嘱,但过几日自家爹娘回来时,瑶光便只顾着高兴,早就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她坐在次间榻上,周遭被爹娘带回来的一箱礼物包围,小雀似的,叽叽喳喳招呼兄长陪自己一起看。
“什么学问不学问的?”萧窈捏了捏儿子稚嫩的脸颊,待再他绷不住一本正经的模样,含笑催促,“给瑶光和你都带了礼物,快去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待到将崔衡打发走,她毫无顾忌地、顺势倚在崔循身上,随口道:“祖父可说什么了?”
“倒没什么紧要的。”崔循试过茶水温度,将茶盏送至她唇边,悠悠道,“只是说,若你我今后还想出远门,只管去就是,不必有什么顾忌。”
谁能想到,早年那般严苛的崔翁会有这么一天?
萧窈促狭道:“那若是要将瑶光与阿衡带走呢?”
崔循低笑:“你自己去问问他老人家。”
萧窈笑而不语,就着他的手喝了口茶,话锋一转道:“这些时日,阿霁的亲事可有什么眉目?”
她是盼着萧霁能选个真心喜欢的女郎,但也知此事没那么容易,事关立后,再这么拖延下去也不是办法。她算萧霁半个长辈,总不能不闻不问。
“上巳那日,圣上曾向祖父问过,你我何时归京。”崔循道。
萧窈了然道:“待收拾妥当,明日我是该入宫一趟。”
“圣上年纪不小,并非当年那个少不经事的少年,有些事是该能自己做决断,不必太过费心。”崔循握着她的指尖把玩,顿了顿,又道,“祖父提及此事时,倒也说了另一桩……”
萧窈因他这态度感到纳罕:“何事?”
崔循以一种很是微妙的语气,将裴小郎声称要娶瑶光这件事讲给她听。
萧窈怔了怔,随后乐不可支,几乎要笑倒在崔循怀中:“这有什么?不过是小孩子胡言乱语罢了,怎的祖父还专程讲给你。”
裴家是阳羡大长公主的外祖家,当年平天师道时,他家在会稽帮了不少。自那以后,萧窈便一直维系着与裴家的往来,凡有宴饮总会互相递请帖,故而两家儿女也是自幼相识。
裴雎满打满算也就比瑶光大上一岁,的的确确是个孩子,又哪里值得认真计较什么?
萧窈不知崔翁与他在别扭什么,只好举例:“我少时在武陵,说要娶我的少年一只手都不见得数得过来……”
她原想说,这种少年无知的玩笑话稀松平常,过不了多久恐怕自己都记不得。哪知话还没说完,拢在她腰上的手倒是轻轻拍了下。
昨夜两人宿在万流驿,前半夜故地重游看了萤烛,后半夜则在厮缠胡闹,以致于到现在腰都还在隐隐泛酸。萧窈感受到这举动中的“威胁”,声音不觉虚了些:“都是过去那么些年的老黄历了。”
崔循似笑非笑:“那你还记得。”
“冤枉。”萧窈抬手作誓,诚恳道,“我连他们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
崔循微微颔首,似是将这解释听了进去。
待到用过晡食,一双儿女被侍女们领走安置。萧窈打算清清静静沐浴,好好舒展舒展筋骨,却没能成。
她看着地砖上溅的水,再次确准一桩事。
别说成亲八年十年,就算将来七老八十,白发苍苍,某人恐怕还是能因为她多看了谁一眼拈酸。
某种意义说,倒也是不忘初心。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崔循起身上朝。
萧窈没什么要紧事,只在他离开时,撩起眼皮说了几句话,便又由着性子睡回去。直到瑶光过来,才终于挑开帷帐,由着日光倾斜,只是依旧没有要起床的意思。
“娘亲,”瑶光揉了揉眼,软声控诉道,“阿衡一早起来背书,我睡不着。”
萧窈往里挪了些,给她让出位置:“阿衡今日背的什么?”
瑶光爬上床榻,清澈的眼透着些许茫然,坦然且理直气壮道:“听不懂。”
萧窈强忍着笑意,柔声道:“不妨事。娘亲今日带你们入宫玩,好不好?”
瑶光立时来了精神,满口应下。
第149章 养孩子的二三事(三) 阿衡有何烦心事?
萧窈少时着实不算刻苦用功的人。
直至早些年局势动荡,才“痛改前非”,有过很长一段勤勤恳恳的日子。
再后来天下大定,朝堂逐渐走上正轨,诸事顺遂。她不必如当年那般废寝忘食,虽不至于故态复萌,但也会时不时偷个懒。
譬如眼下。
春光明媚,炉中燃着崔循在阳羡闲暇时调的香,浅淡的梨香在房中氤氲开,沁人心脾。瑶光躺在身侧,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些时日的趣事,笑声清脆。隐约还能听到后院传来阿衡的读书声。
萧窈陷在绵软的床榻中,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起身。
瑶光随她梳洗,只是梳头之时没要侍女来,而是凑到她身侧,殷殷道 :“娘亲帮我梳头。”
若是休沐无事时,这活计便该落在崔循身上。自打有了瑶光,他绾发的手艺可以说是大有进益,寻常式样的发髻信手拈来,且乐在其中。
偏他不在,便只好她来了。
萧窈拢起瑶光柔软的长发,梳理过,熟稔地绾了垂鬟双丫髻。又从妆奁中寻了对锦绣扎成的精致绢花,为她簪在发上。
不多时,已是装扮一新的美貌小女郎。
“阿衡,”瑶光瞥见绕过屏风进门的兄长,笑得格外明媚,“你的书背完啦!”
崔衡点点头,提醒道:“你的字还未练。”
瑶光的脸垮了一瞬,随即又挺直腰杆道:“娘亲今日要带咱们入宫去见舅父,待到回来再说。”
她入宫玩上大半日,回来时精疲力尽,能不能再想起练字还另说。崔衡心知肚明,但没有戳破,只看向自家娘亲。
“不急,届时再说。”萧窈笑眯眯打量着一双儿女,抬手比了比,不着痕迹地给青禾使了个眼色,“怎么看起来,瑶光仿佛比阿衡的身量要高些?”
青禾一看便知自家女郎打的什么主意,抿唇一笑,附和道:“仿佛是。”
崔衡神色僵了僵。
瑶光则兴高采烈地贴近,拽着他的衣袖,要与兄长好好比一比。
“想是小郎常闷在房中看书的缘故。”青禾煞有介事道,“常听老人们说,小孩子还是得多出门,就譬如地里的禾苗,多晒晒日头才能长得更好。”
瑶光连连点头。
崔衡倒是隐约听出来,这话是有意说给自己听的。但他稍稍抬头,发觉自己的身量仿佛的确不比瑶光高多少的时候,还是不自觉将唇抿成一线,犹带稚气的脸上透着几分凝重。
倒像是遇到什么棘手的难题。
他虽什么都没说,但一同用朝食时,额外多添了碗饭。
萧窈看在眼里,丝毫没有给儿子添堵的内疚,强压下翘起的唇角,着人备车入宫。